清晨的王都,雾气还没散尽,城门口冷清得很。
我站在城门前,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尤里安塞给我的新剑。剑鞘极其华丽,镶嵌着采达家族的宝石徽记,拔出来寒光四射,是真正的极品好剑。
但我还是把它递还给了尤里安。
“我用惯了这个。”我拍了拍背后那把缠满脏旧布条的断剑。
尤里安看着我,没有强求。他收回新剑,从身后侍从的托盘里拿过一件极其厚实的黑色斗篷,直接披在了我的肩上。斗篷的内衬是用高阶火蜥蜴的皮做的,极其保暖。
“极北的风,你应该知道有多毒。冻死在半路上,没人替你收尸。”尤里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他帮我整理领口的动作,却透着一种极其生疏的笨拙。
“谢了。”我看了他一眼。
这三天里,尤里安对我一直都是这种极其克制的态度。他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不敢靠得太近,怕一碰就碎,又不敢离得太远,怕一转身又不见了。
“大个子……”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小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莉亚被女仆牵了过来。她这几天吃得好,脸上总算有了点肉。那双只能看清轮廓的眼睛红通通的,手里死死抱着一个小包袱。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视线。
“包袱里装了什么?”我尽量把声音放柔。
“伊芙琳姐姐给我准备的厚肉干,还有一瓶退烧的药剂。”莉亚摸索着把包袱塞进我怀里,然后极其用力地抱住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大个子,你真的不能带上我吗?我很轻的,我吃得也很少,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不行。”我摸着她的后脑勺,极其硬起心肠,“我是去受罪,不是去游山玩水。你在这里有热饭吃,有女仆照顾,有伊芙琳护着你。跟着我,你可能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莉亚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我抱着她,直到她哭得没力气了,才把她交给了旁边的女仆。
我站起身,看向站在马车旁的伊芙琳。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素净的黑色外衣,没有戴任何首饰。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神情极其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三天到了。”我看着她,“我该走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她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帮我整理了一下斗篷的搭扣,动作极其缓慢,像是在延长这最后的时间。
如果……”她的声音极其沙哑,但很快被她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我,“大叔。如果在外面真的待不下去了,记得你还有这里。王都随时有你的退路。”
“行。”我扯了一下嘴角,我才二十多岁,虽然外貌有点老成。
我转过身,背起那把破旧的断剑,迎着晨风,一步一步走向了王都的城门。
我走得很慢。这具身体在极北留下了病根,胸口的那颗灾厄之核也极其沉重。但我没有回头,就像我潜意识里一直认为的那样,走夜路的人,是不能回头的。
直到走出城门大概十几步远的时候,一阵极其猛烈的晨风吹来,卷起了我黑色斗篷的下摆。
啊,北方啊。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晨光中,城门下的几个人,像是一个极其遥远的坐标。
莉亚被女仆牵着,高高地举起小手,拼命地朝我挥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极其清脆地穿透了冷风:“大个子——早点回来——!”
尤里安站在最前面,他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公爵模样。他没有挥手,只是对着我的方向,极其沉重地,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仿佛是对家人的嘱托。
而伊芙琳,站在尤里安的身后。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她站在那里,眼泪极其汹涌地往下掉,甚至来不及用手去擦。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我借着敏锐的视力,极其清晰地看清了她在风里的唇语。
她说的是:
“再见了,姐姐。”
我愣住了。
姐姐?
那一瞬间,胸口那颗极其安静的灾厄之核,像是一头被极其尖锐的利器刺穿的野兽,极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股极其庞大、极其陌生的悲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我的全身。我的眼眶极其不受控制地酸了,视线瞬间模糊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叫我姐姐。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姐姐”到底是谁。
但我知道,那个女孩,把某个极其沉重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秘密,压在了这句无声的告别里,托付给了我。
我没有走回去问清楚。
我只是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对着城门的方向,极其潦草地挥了一下。
然后,我转过身,把斗篷的领口拉紧,顶着越来越亮的晨光,一头扎进了往北的官道里。
风很大。眼泪被很快吹干了,只留下一点冰冷的盐渍。
不管我是谁,不管我曾经欠了这世界什么。现在的我,得先替那个死在雪原上的自己,去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我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这一次,我大概真的能找到极北的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