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快的节拍,悠扬的旋律,陶醉的歌曲。
那音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灵感。
阁楼里,我低着头,指尖轻轻抚过《论古代失传的草药学》的泛黄书页。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那些晦涩的草药图谱在视线里变得模糊。我合上书,站起身。
整个采达家,没有一个人。
我推开阁楼的门,顺着阶梯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发出极其沉闷的声响。我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是在这片死寂中寻找某种极其微弱的存在感。
所以,走吧。
我先去了尤里安的卧室。
那里整洁无尘。床铺平整,书桌上的墨水瓶摆放得极其端正。空气里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整洁感,仿佛这里从未有人真正睡过。我站在房间中央,摸了摸椅背,没有一丝温度。
接着,我去了采达公爵的办公房。
那里肃静无比。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着,挡住了外面的光。宽大的红木桌上空空荡荡,没有公文,没有印章,连那种让人极其厌恶的压迫感都消失了。这里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巨大棺木。
我又去了仆人们的房间。简朴无痕,连一张多余的纸片都没留下。然后是裁缝室,那些量衣尺和挂着的半成品衣服安静地伏在角落。最后是图书馆,一排排高耸的书架直顶天花板,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把每一个地方都走遍了。
我看了每一扇门背后的角落,看过了那些熟悉却陌生的家具。可是,那种缺失感却越来越重。总觉得缺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块极其重要的拼图被人强行挖走,只留下一个漏风的洞。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我望着镜子,却看不清自己的脸。那里面有一团模糊的雾气。雾气中,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极其宽大的肩膀,粗糙的轮廓,下巴上似乎还有杂乱的胡茬。
我不认识他。
但我的胸口极其微弱地抽痛了一下。我知道,这个男人对我很重要。
可是,除了他,还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物?那种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的窒息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从角落里传来。
一只秃毛的花栗鼠钻了出来。它极其熟练地顺着我的裤腿往上爬,最后停在了我的肩膀上,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脖子。
它是……谁?
它立起来,摆着手
我知道它,这像一个贪得无厌贵族的老鼠,它是我极其重要的东西。可是,依然不够。心里的那种空洞,依然没有被填补。
是谁呢?
滴答。
下雨了。
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极其沉闷的声响。花栗鼠突然从我的肩膀上窜了下去,顺着门缝,跑向了外面的庭院。
“等等……”我轻声喊着,跟着它的脚步走进了雨里。
细雨如丝,庭院里极其昏暗。在庭院正中央的那棵老橡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浅色的裙子,手里正捧着那只跑出去的花栗鼠。她没有打伞,细雨落在她的头发上,却像是极其轻柔的抚摸。
她把花栗鼠极其珍视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转过身,看向我。
她是……
她笑了笑。
走到我身前,伸出手,极其坚定地拉住了我的手。
“找到你了。”
那一瞬间,双眼酸涩,仿佛要涌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轰——!”
黑色的火焰从我的脚底腾空而起,没有温度的暗火,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瞬间吞噬了整个采达家。
尤里安整洁的卧室,公爵肃静的办公房,仆人简朴的房间……一切我刚刚走过的、极其冰冷的地方,都在黑火中扭曲、崩塌、化为灰烬。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这漫天的大火。
火焰没有烧毁眼前这个温柔微笑着的女孩,也没有烧毁那只从她口袋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张望的花栗鼠。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脚边那滩因为雨水而积起的水洼上。
倒影里,那个男人的幻影消失了。我看到了自己。一个银发灰眸、身量单薄的女孩。而在这个女孩身边,另一个女孩正拉着她。那个水洼里的“我”,正泣不成声,哭得极其狼狈。
“不哭。”
眼前的女孩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拭去我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眼泪。
她抓着我的手很紧。手心传来的温度,是这片极其荒诞的空间里,唯一的真实。那种力道,仿佛极其害怕我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她拉着我,转过身。
我们迈开脚步,踩着被黑火灼烧过的灰烬,向着采达家那扇巨大的正门走去。
我极其茫然地跟着她,看着周围雨火交织的场景,那些被火焰吞噬、熟悉而陌生的废墟。我的脑子空得像是一片荒原。
我是谁?这是哪?我要干什么呢?而她……又是谁呢?我为什么要流泪呢?
走到大门前,我停下了脚步。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埋葬了我所有记忆的巨大牢笼。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被烧毁,我一点都不觉得心痛,反而觉得极其轻松。
所以,
那个女孩回过头,极其温柔地看着我。
“走吧。”
去哪呢?外面是虚无,是空白,还是另一场风雪?
那里会有孤独的塔楼吗?会有爱我的妈妈吗?会有一个大个子男人吗?会有一只贪吃的老鼠吗?
……
会有……你吗?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浅棕色的头发,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我那些疑问瞬间消散,埋藏在喉咙里许久的话语极其自然地说出。
“走吧,伊芙琳。”
她听着我脱口而出的语句。
笑了。
那笑容极其明媚,像是把这片空间里的阴霾和孤独全都驱散了。
我也跟着笑了。
虽然我依然不知道她是谁,依然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觉得,极其安心。
我们走出大门,走向那片未知的虚无。
就算世界对我有天大的恶意,有你在身边,我不会再退让了。
哪怕洪水滔天,刀山火海。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透过被泪水模糊的双眼,这个女孩。
原来,她是伊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