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万般庆幸

作者:Y曼波Y 更新时间:2026/11/10 0:26:20 字数:4332

夜色像是一层极其浓重的黑冰,死死地压在荒原上。

营地里燃着几堆极其吝啬的篝火,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士极其傲慢地占据了最暖和的背风处。豪斯、梅莎芙和我,只能被挤在最外围。

灾厄之核在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扯着,像一头极其饥饿的毒蛇,在啃食我的内脏。我咳出一口黑血,用雪掩埋了。

“豪斯。”我极其低声地开了口。

正在烤火的豪斯转过头,挑了挑眉。

“我想去和那个采达公爵谈谈。”我盯着不远处那辆被重兵把守的黑色马车。

豪斯的目光闪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小疯子,那老头现在虽然被废了,但好歹以前是个公爵。你去跟他谈?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姓氏……”我捂住胸口,感觉到皮肉下的灾厄之核跳得极其狂躁,“让我很难受。我想知道为什么。”

豪斯盯着我看了几秒,极其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他站起身,从马背的袋子里摸出几袋沉甸甸的钱币,走向了那群看守的骑士。

我不知道他和那些骑士说了什么,只看到他把钱袋塞进领队骑士的手里,又指了指我。骑士极其嫌弃地瞥了我一眼,收了钱,招了招手,带着手下走去营地另一头的火堆烤火喝酒去了。

豪斯走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老子和梅莎芙在这边打盹。你聊你的,我就不打听你的秘密了。”

他走回火堆旁,挨着已经困得直点头的梅莎芙坐下,闭上了眼睛。

我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极其沉重的身体,走向那辆黑色的马车。

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我停下脚步,抬起手,用指节极其沉闷地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极其沙哑、却又透着一股极其傲慢的嗓音。

我推开门,钻了进去。

车厢里极其昏暗。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杂草,原本华丽的公爵礼服如今破败不堪,沾满了污渍和泥水。

但他的眼神依旧极其锐利。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可是,我看到出来,这只老虎要到极限了。

“雷恩。”他极其精准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果然是你。找我干什么。”

“你认识我?”我冷漠地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盯着他。

“我干嘛不认识你?”老公爵冷笑了一声,“我之前还雇你当过护卫。”

“我失忆了。”我极其直接地切断了所有的寒暄,当然这如果算寒暄的话。

老公爵的瞳孔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我的脸,那目光极其锐利,像是在极其残忍地剥开我的皮肤,寻找什么破绽。

“呵。”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那你找我,想谈什么?”

“为什么你堂堂一个公爵,会被送去北方?”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老公爵靠在极其颠簸的马车壁上,发出一声极其嘲讽的嗤笑。

“公爵?早就不是了,因为我那个好儿子,为了彻底把我踩死,连亲爹都能卖。”他冷冷地说,“只要把我送去北方的赎罪塔,我就再也翻不起什么水花。把他老子关进那种生不如死的地方,他就能坐稳他公爵的位子了。真是狠心呐,不过值得夸奖,不亏是采达家的人。”

“采达……”我极其低声地咀嚼着这个姓氏,胸口那颗灾厄之核跳动得极其剧烈,像是在极其痛苦地呼应。

老公爵转过头,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雪光,极其阴森地盯着我。

“对啊,原本,可不只有我一个人去赎罪塔……”他幽幽地说了一句。

“雷恩,你回忆起那时候的事了吗?”他看着我,仿佛接下来要公布应该天大的秘密,或者……在寻找一个能共情的人……

我没有接话。我不懂他的意思。

“你还记得格蕾娜吗?你的大小姐。”老公爵忽然极其突兀地叫出了一个名字。他极其死死地盯着我,“你连她都忘了?”

大小姐……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词。

“不记得。”我极其平静地回视他,关于这个叫格蕾娜的记忆,一片雾霭,“伊芙琳好像很喜欢她。”

沉默。极其漫长的沉默。

他身子颤抖,仿佛在抑制着什么。

紧接着,老公爵毫无征兆地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极其突兀,极其癫狂。整个人在车厢里笑得直抽搐,连眼泪都从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挤了出来。

“伊芙琳和格蕾娜?哈哈……哈哈哈哈!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他极其神经质地拍打着膝盖,像是在看一个极其滑稽的小丑。

我皱起眉,看着这个突然疯疯癫癫的男人,没有打断他。

忽然,老公爵的笑声戛然而止。

“喂,雷恩。”他极其诡异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相信来世吗?”

“来世?”

老公爵没有理我,他转过头,透过极其狭小的车窗,看向远处营地里那群正在喝酒打闹的骑士。篝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极其扭曲地拉长,印在车厢顶上。

“来世,很东方的说法。”他喃喃自语,随后眼神变得极其遥远。

“格蕾娜。一个恶劣、龌龊、有着让人恐惧的暗魔法的恶鬼。我的女儿。”

老公爵极其痛苦地抱住头,声音都在打颤:“她是一切的灾厄之源。从小就仗着自己是公爵府的大小姐,嚣张跋扈,蛮横无比。可是……那都算好的了。”

他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抠进自己的头发里:“直到她11岁那年,我把伊芙琳带回了采达家。她母亲死了,唯一能限制她的东西没了。她彻底疯了。”

“11岁,在魔法学院,她霸凌同学,侮辱伊芙琳,攻击所有让她不顺心的人和事。12岁,她第一次用暗魔法杀人,还是我花了一大笔钱,极其恶心地帮她善后的。13岁,她一把火烧了导师宿舍,死了很多人,连累了许多无辜的人。”

我极其僵硬地坐在那里。灾厄之核在我的胸口极其狂暴地撕裂着,像是在极其绝望地哀嚎。

“这件事彻底压不住了。王室下令,让她进赎罪塔。”老公爵的语速越来越快,“14岁,她冲破赎罪塔的压制,逃了。15岁,王都周围越来越多人失踪,满地的暗魔法痕迹,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16岁……她回来了。”

老公爵的声音变得极其极其颤抖。

“她杀了伊芙琳,她说一切都是伊芙琳的错。她亲手杀了那个唯一愿意护着她的妹妹。然后,她烧了王都。用那种没有温度的黑火,把所有人……所有人都烧成了灰烬。”

我控制自己冷漠地听着,下意识地摸了**口。

“你的故事讲得不错。”我尽力平淡地看着他,可是胸口的那个东西在不停的脉动。

“不!”老公爵极其暴躁地吼了出来,眼珠突起,“这不是故事!也不是妄语!在这个用魔法都能扭曲时间和空间的世界,这个又算什么?这他妈全是真实的!”

“可现实是,格蕾娜确实没做过什么。”我极其生硬地反驳,“王都的流言里,我只听到她最后把自己烧死了。”

“错!错!错!”老公爵的脸极其扭曲地凑近我,压着喉咙嘶吼,“我说的是上一世!是上辈子的真实!”

“上一世?”我看着他。

“呵,你不信?”老公爵极其神经质地咬着牙,“你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的格蕾娜,从小就被所有人孤立吗?”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极其消瘦的锁骨,一瞬间,那里仿佛有被火燃烧的疤痕:“因为被她伤害过的人,都会根据上一世受伤害的程度,回忆起那时候的记忆!也就是说,伤得越深,就越早回忆起来!”

我极其震惊地怔在原地,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脱出。

“尤里安,伊芙琳,连那个第一王子都记得!”老公爵的手指死死扣着木板,“当然,不止这些,还有很多人,他们全都在极其恐惧地记得她,防备她!”

老公爵癫狂的望着车顶。

“可是,她变了。”突然,他极其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极其空洞。

“沉默寡言,察言观色,讨好他人。就连她最讨厌的伊芙琳,她也选择了好好相处。她甚至,为了逃避他人,她把自己反锁在塔楼里。为什么?雷恩?”

“我……”我捂着头,极其艰难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哈哈哈!雷恩,你难道想起来了?!”

我摇摇头。

“呵。”

“最后,她死在了她自己的火中。可笑的是,没有任何人,因为她死去。”老公爵的眼泪极其突兀地涌了出来。

“她说,我们看着的是披着她皮的怪物,不是真正的她。”老公爵极其扭曲地捂着颤抖的双手,“可是,看着她那副极其麻木的脸,我就会感受到来自灵魂上的颤抖,那种被暗火极其残忍地炙烤的痛楚。”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极其微弱,像是在极其恐惧地梦呓:“你相信我说的吗?你相信有来世吗?她确实没做什么。但是,那炙烤灵魂的火焰带来的痛苦,我还记得!”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球里全是极其恐怖的血丝:“因为那份极其永不停歇的痛苦,让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感觉自己被当成暗火燃烧的活体柴薪!当我回忆起一切的时候,我就立马想杀了她!可是,当我见到她那双极其平淡如水的灰眼睛时,内心的恐惧就极其可笑地占据了全部身心!”

“我说,再等等吧。等到她由他人制裁,等到她自取灭亡。”老公爵极其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是,伊芙琳却与她互称姐妹,尤里安对她有了怜爱之情,就连那个王子也捉摸不透她。她最终,选择了自焚。”

“那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我沉着气看着他。

“好事?”老公爵突然极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得极其惨烈。

“那么,我一直以来对她的恐惧、冷漠、厌恶,算什么?!”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她没有像之前那般作恶!那我的所作所为算什么?!”

“格蕾娜!格蕾娜……我的女儿!!”他呜咽着。

车厢里,只剩下他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沉默,仿佛一场狂风暴雨之后天空的停歇。

来世,恶役大小姐,暗魔法……

我信与不信?他说的句句有理,王都里的人都对格蕾避之不及。

而他说的话又与之前伊芙琳说的又莫名吻合。

那些是真的吗?那个叫格蕾娜的女孩……

那他只是因为上辈子而厌恶格蕾娜吗?

他后悔吗?

他希望重新来过吗?

……

无数疑问从我脑海划过,不过,最终。

我看着他,努力,平静地,问出了我灵魂深处的问题。

“那么,你爱格蕾娜吗?”

……

他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他失神的看着地面,仿佛那个叫格蕾娜的人就在那。

可那只是车厢里的破烂木板。

我掐着胸口的那个东西,努力搏止它的脉动。

“……换个问题。”

我绷着自己的脸,希望自己的表情在他眼中看着正常一点。

“那时候的你,知道她死的消息,你……是什么感情?”

老公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头。

他坐在那里,脸上极其怪异地扭曲着,嘴角极其用力地上扬着,像是在极其开心地笑,可他的眼泪却极其汹涌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破烂的礼服上。

那张脸极其扭曲,极其崩坏。宛如一个被极其残忍的诅咒撕裂的灵魂。

他看着我,极其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万般庆幸。”

……

我推开了那扇极其沉重的车门。

外面的冷风极其刺骨地灌了进来。那股憋在车厢里的极其浓烈的腐朽与疯狂的气息,瞬间被风雪吹散。

老公爵的马车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极其死寂的冷漠。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营地外围。豪斯和梅莎芙靠在马车车轮旁,打着盹。

听到我极其沉重的脚步声,豪斯极其警觉地睁开眼。

“哦,小疯子。你问完了吗?”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啊。”我极其沙哑地应了一声,在火堆旁坐下。

豪斯极其敏锐地凑过来,借着火光,极其古怪地盯着我的脸。

“那就好。不过……”他挑了挑眉,“你这奇怪的表情是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极其粗糙的大手。胸口那颗灾厄之核,此刻竟然极其安静。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在极其扭曲地笑着说“万般庆幸”的模样。还有那句“她死在了她自己的火中”。

为什么在听完那段极其荒诞的上一世的描述后,我不仅没有觉得违和,反而觉得……极其疲累。

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表情?因为我是他们口中格蕾娜的雷恩吗?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吗?

可是……

我望着头上印在黑天的繁星。

就像是一场极其漫长的雪盲症后,终于倒在雪原里,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解脱了吧。”我听见自己极其沙哑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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