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达公爵。”
我极其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脑海中依然是一片极其空荡的雪原,什么都没有。但胸口那颗灾厄之核,却像是一头被极其尖锐的针扎醒的野兽,随着心脏的跳动,极其剧烈地、一下一下地狂躁脉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仿佛这具身体在极其本能地抗拒着这个姓氏。
“对啊,好像是那老家伙被自己的亲儿子夺了权,软禁了。现在新公爵不知道抽什么风,花重金买通了我们这帮野路子佣兵,要把他秘密押送到北边去。”豪斯极其不屑地嗤了一声,“贵族家的破事真他娘的复杂。”
我皱着眉,刚想继续问点什么,帐篷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了。
那个黑短发的女孩走了进来。
“梅莎芙,收拾好了?”豪斯转过头,语气极其自然。
“嗯。车队那边已经准备好出发了,豪斯。”女孩极其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极其安静地站在那儿。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豪斯。梅莎芙直接叫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尊称,但语气里又仿佛透着一种极其自然的依赖。
“这小丫头是我前两年在战场上捡回来的。”豪斯磕了磕烟斗里的灰,叹了口气,“老子那破农场里,现在养了十几个小崽子。梅莎芙是最听话的一个,帮着老子管了不少事。”
他看着梅莎芙,那张极其市侩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愁容:“不过最近这大半年,有几个小崽子得了一种怪病。每天半夜发热,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还会咳出带黑丝的血。镇上的草药婆根本看不了,教会的牧师也嫌弃我们这帮佣兵出身的人脏。老子只能出来拼命接活。”
他的大手极其用力地攥紧了烟斗:“听说那种病得用极其昂贵的圣堂净化药剂。老子买不起,只能接了这个报酬极其丰厚的押运单。这单子风险不小,梅莎芙这傻丫头,死活不放心,非要跟着我出来。”
梅莎芙极其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睫毛垂着,没有任何反驳。
“你就不怕带着她遇到危险?”我看着豪斯,极其直白地问。
“嘿,小疯子,你真当老子老得提不动刀了?”豪斯极其傲然地扬了扬下巴,拍了拍腰间的弯刀,“老子在道上混了小半辈子,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没有接话。
“行了,不说这些。车队要出发了。”豪斯站起身,把烟斗塞回怀里,看着我,“虽然不知道你非要往北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跑干什么,但你现在这破身子,自己一个人也跑不远。不如先跟着老子的车队走,至少路上有个照应。能起来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伸出一只极其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
“起不来也得起,老子可没空让人抬你。”
我看着那只手。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没有犹豫,伸出同样宽大粗糙的手,握住了他。豪斯猛地一用力,把我从垫子上极其利落地拽了起来。
走出帐篷的瞬间,夹杂着冰碴的冷风迎面扑来。
不远处的雪地里,停着三辆马车。最中间的那辆,车厢极其厚重,周围围着至少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佩剑骑士。那些骑士极其警戒地环顾四周,绝不让任何人靠近那辆马车半步。
“看什么看,那里面坐着的就是那个倒霉的老公爵。”豪斯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只负责外围,别去招惹那群骑士。”
“小疯子,搭把手。”豪斯示意我帮忙。
我和梅莎芙极其默契地把地上的帐篷拆卸、折叠。梅莎芙的动作极其熟练,那两条小短腿在雪地里跑前跑后,把沉重的行囊极其吃力地往上搬。
一切准备就绪后,豪斯坐上了前面开道那辆马车的前室。
“你也上来。前面视野好,遇到不长眼的能挡一下。”豪斯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扯住缰绳。
车板极其狭窄。梅莎芙极其乖巧地缩在豪斯和我中间,给自己找了个不至于掉下去的小角落,双手抱紧了膝盖。
“驾!”
马车极其艰难地碾过积雪,开始朝着极北的方向缓缓移动。
“梅莎芙这丫头,跟那群小崽子待在一起的时候,话还算多点。一看到生人,就跟个哑巴似的。”豪斯扯着缰绳,随口打破了沉默。
梅莎芙极其小声地“嗯”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你刚才在里面跟我说的那些事。”我看着前方的雪原,极其平静地开了口,声音被风削得有点碎,“我什么都没想起来。除了这个……”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我一睁开眼,就是在雪原上。满地的尸体,被黑火烧成焦炭的残骸,还有一堆被风吹散的灰烬。还有……一阵极其刺耳的耳鸣。”
豪斯的眉头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和梅莎芙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叫莉亚。眼睛瞎了,被黑魔法毁的。”我极其简短地概括着,“我带着她走了一段路,但实在护不住她,就把她送回了王都,交给了一个叫伊芙琳的女孩。”
“伊芙琳?”豪斯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转过头,极其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采达公爵家现在的掌权者尤里安的妹妹,那个传闻中为了找一只老鼠发了疯的公爵小姐?你居然认识她?还她娘的能把人塞到她身边?”
“我什么都不记得。只是顺口一说。”我极其坦然地回视他。
豪斯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得极其大声:“操!老子就说你小子有出息!连王都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贵族,你都能攀上点交情!不过……”他收敛了笑意,语气极其认真地警告道,“小疯子。在这片雪原上,把老底极其随便地交代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可是会死得很惨的。”
“我知道。”我看着前方极其苍茫的雪原。
“那你还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相信。”我转过头,看着这个极其市侩、却又极其重情义的老狐狸,“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小疯子。”
豪斯愣住了。
他看着我,那双被风雪吹得极其沧桑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亮光。随后,他极其粗犷地大笑了起来,连缰绳都被他扯得抖了几下。
“好!小疯子,就凭你这句,这趟活老子倒贴钱也得把你送到地方!”
马车在风雪中极其平稳地向前驶去。梅莎芙极其安静地坐在我们中间,微微仰着头,看着我这副极其粗犷的面容,眼底闪烁着一种仿佛在听古老冒险故事一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