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顶那天，天还没亮，皮埃尔就蹲在后厨门口了。
我推开厨房门的时候，他正抱着一筐土豆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盐放三克，油温六成热，中火翻炒两分钟……不对，伯恩说火候要再大一点……”
“你在这念经呢？”我踢了踢他的鞋跟。
皮埃尔吓得差点把筐扔了：“王老板！我今天要给几百号工人做饭！还有国王陛下！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搞砸了就搞砸了呗。反正你以前在御膳房搞砸的饭还少吗？”
“那不一样！以前搞砸了又没人敢说我！今天要是搞砸了，伯恩肯定当着全工地的面骂我，那个骷髅保安还会在边上笑我！”
我往厨房里看了一眼。伯恩正靠在灶台边上喝茶，表情极其悠闲，看到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王老板，你让他别抖了。土豆都被他抖掉皮了。”
封顶仪式定在上午十点。理查德三世昨天就派人送了信过来，说今天不光自己要来，还带了几个“神秘嘉宾”。艾莉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极其警惕：“我爸说的‘神秘嘉宾’，一般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事实证明她猜得没错。
十点整，皇家马车停在工地门口。理查德三世跳下来，后面跟着三个穿得极其华丽的中年人。艾莉丝看清来人，脸当场就垮了：“大哥？二弟？你们怎么来了？”
理查德四世，也就是上回在魔界劈了三天柴、回家之后突然开窍帮大哥批公文的那位二王子，笑呵呵地冲她挥了挥手。旁边站着的是大王子——人类王国现任监国，顶着一对极其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
“艾莉，好久不见。”大王子挤出一个极其疲惫的微笑，“父王说今天有免费饭吃，我就来了。主要是想出来透透气。王都的公文快把我埋了。”
莉莉安从马车后面探出头来：“大哥，你现在后悔当初让我去找二哥了吧？当初你要是自己来魔界，现在就是你在工地搬砖，他在王都批公文。”
大王子叹了口气，表情像在嚼黄连。
我把他们迎进临时搭的宴会棚里，几百号工人已经坐得整整齐齐。骷髅将军站在角落里当安保，牛头人在后厨帮忙搬东西，蜥蜴人法师负责端菜。皮埃尔在厨房里，透过帘子缝往外看了一眼，看到满棚子的人和坐在主桌上的国王一家子，腿一软，差点跪在灶台前面。
“伯恩……”他声音都劈了，“我不行，我真不行。你替我吧。”
“替什么替。”伯恩把锅铲塞回他手里，“说好了今天你做，就你做。我在旁边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可是国王陛下他——”
“他今天吃的是工人餐，不是御膳。你以前在御膳房给贵族做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全忘掉。就按我教你的，老老实实做菜。”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拿锅铲的手还是抖。我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皮埃尔，你以前在御膳房当总管的时候，是不是给国王做过饭？”
“做过。但不都是我亲手做的，我主要指挥别人……”
“那就把今天当成你第一次亲手给国王做饭。做砸了也没事，反正他现在不是你的国王了，他现在是我餐厅的股东。你见过哪个股东敢骂大厨的？”
皮埃尔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真的放松下来了。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把锅铲握紧，点了点头。
第一道菜是土豆炖牛肉。皮埃尔切土豆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伯恩在旁边盯着，他愣是切出了标准大小的方块。起锅烧油，下料，翻炒，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按伯恩教的来，一点没乱。
五十分钟后，第一锅菜出了锅。皮埃尔端着大盘子走到宴会棚里，放在工人桌上，然后缩回后厨，扒着帘子偷看。
工人们低头吃了一口，安静了两秒。
“这谁做的？”一个矮人工头抬起头，“比伯恩做的差一点，但比我们工地食堂强了十倍！”
皮埃尔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墙上。
接下来他越做越顺，第二锅、第三锅、第四锅，最后干脆不发抖了，一边炒菜一边哼起了小曲。伯恩在旁边看着，表情从嫌弃变成勉强满意，最后甚至帮着递了两回调料。
然而，就在最后一道菜快要出锅的时候，出了岔子。
皮埃尔想给工人们加一道饭后甜点，打算做炸奶油面包。这是伯恩上周才教他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我听到后厨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皮埃尔的哀嚎和伯恩的怒吼，赶紧冲进去。
灶台上全是奶油和面包渣，油锅里正冒着黑烟。皮埃尔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手里攥着个烧焦的漏勺，脸上沾满了面粉和奶油的混合物，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大白熊。
“我、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试！”伯恩拿铲子敲他脑袋，“我教过你炸奶油面包要用低油温！你油温都冒烟了你还往里扔！你想把厨房炸了？”
“我以为炸东西都是高温……”
“你以前在御膳房没见过厨师炸东西吗？！”
“我只看摆盘，不看炸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俩人在厨房里一个骂一个挨，忍不住笑出了声。
外面的工人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头来看。理查德三世端着碗站起来，溜达到后厨门口，看了一眼满墙的奶油和皮埃尔那张花猫脸，笑得直拍大腿：“皮埃尔！你也有今天！我当年在御膳房被你糊弄了那么多年，这回终于有人替我收拾你了！”
皮埃尔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陛下，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理查德三世拍了拍他肩膀，从灶台上捏了一块没炸糊的面包渣尝了尝，“不过这个奶油调得不错。比御膳房那帮人强。”
皮埃尔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陛下，真的？”
“真的。但下次别在油锅边上抖手。我可不想到时候上报纸头条说‘前御膳房总管炸了魔界工地’。”
当天晚上，皮埃尔坐在后巷台阶上，脸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奶油，旁边是同样灰头土脸的伯恩。两人一人端着一碗工人剩的土豆炖牛肉，沉默了半天。
“伯恩。”皮埃尔先开了口。
“干嘛？”
“我今天在所有人面前出丑了。但你最后没赶我走。”
伯恩哼了一声，埋头扒饭：“赶你走干什么。你走了谁洗碗。”
皮埃尔嘿嘿笑了两声，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