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来工地报到的第一天，穿得极其专业。工装裤、安全帽、脖子上搭了条白毛巾，腰上还别了个卷尺，整个人活像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工头。
“王老板，我先把进度表重新排了一遍。”他递过来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表，“你原来的排期太保守了，按我的方案，主楼封顶能提前十天。”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确实专业。这胖子搞建筑虽然菜，但搞调度是真的有一手。以前在御膳房管几十号人，没点统筹本事根本压不住。
“行，就按你这个来。”我把图纸还给他，“但材料采购你得跟希尔对接。她管钱，你只管干活。”
“明白！”皮埃尔把安全帽一扣，雄赳赳气昂昂地奔了工地。
前三天，他干得确实漂亮。工人们被他支使得团团转，进度飞快。牛头人负责搬材料，骷髅将军负责夜里守工地（他不用睡觉，往那一杵，连野狗都不敢靠近），蜥蜴人法师负责魔法加固，四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第四天，问题来了。
那天中午，我从后厨端了碗面出来准备歇口气，远远看见皮埃尔蹲在厨房后窗底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偷瞄后厨里的伯恩炒菜，一边奋笔疾书。
我悄悄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起火，倒油。油温约六成热，下葱姜蒜。翻炒三秒，下肉丝。火候调大，颠锅两次。放盐……好像放了，又好像没放。再看看。”
我站他背后看了整整三分钟，他愣是没发现。
“肉丝下锅前要先用蛋清抓一下，不然会柴。”我幽幽地开口。
皮埃尔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本子飞出去三米远：“王、王老板！我、我这不是偷师！我这是……学习！对，学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你一个管工地的，学炒菜干什么？”
皮埃尔从地上爬起来，捡回本子，脸涨得通红。他犹豫了半天，最终一咬牙，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王老板，实话跟您说吧。我以前在御膳房当总管的时候，其实连灶台都没碰过几次。我能爬上去全靠拍马屁。结果被您整了一顿，国王又把我撸了，我这才发现，自己除了端架子什么都不会。建筑调度是现学的，但做菜这个事……我总觉得，要是不学会一门真手艺，以后还得被人瞧不起。”
我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所以你想跟伯恩学？”
“他不教我。”皮埃尔的表情极其委屈，“我找过他两回了。第一回他说‘你当年在御膳房抢我功劳的时候怎么不学’，第二回他直接把锅铲拍在案板上说‘你再来偷看我就一铲子拍死你’。”
我差点笑出声。
“行了。”我把手里的面碗递给他，“你帮我把这碗面端到前厅去。顺便告诉伯恩，让他从明天开始教你基本功。就说是我说的。”
皮埃尔端着面碗，表情像是中了大奖：“真的？！”
“真的。但他骂你的时候，你不许还嘴。”
“不还嘴！绝对不还嘴！”
当天下午，伯恩得知这个消息后，脸黑得跟灶台底下的灰一样。他站在后厨门口，堵着我，手里攥着个勺子：“王老板，你让那个胖子跟我学做菜？他当年在御膳房干了什么你不知道？”
“知道。抢你功劳，给你穿小鞋，把你挤兑走了。”
“那你还让他来？”
“正因为他干过这些事，我才让他来。”我靠在门框上，“伯恩，你想想。一个曾经靠拍马屁上位的人，现在愿意蹲在洗碗池旁边从头学起。你不觉得这比直接把他赶走更有意思吗？你可是亲手把一个前总管调教成正经厨子，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比你做一百道新菜都有面子。”
伯恩的勺子慢慢放了下来。他歪着头想了想，嘴角居然微微翘了一下：“……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再说了，”我补了一句，“他学不好，你罚他洗一个月碗。你不是老嫌露米洗碗洗不干净吗？有他兜底，你不亏。”
伯恩彻底被说服了。
第二天一早，皮埃尔正式开始了他的后厨学徒生涯。伯恩让他从削土豆皮开始，削了整整一筐。然后让他切葱花，切了一整盆。最后让他洗碗，洗了后厨所有的锅碗瓢盆。
皮埃尔从头到尾没吭一声，老老实实蹲在洗碗池前面，那双以前只拿过酒杯和权杖的手，此刻泡在洗洁精泡沫里，指甲缝里全是土豆泥。
露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偷偷跑来找我：“恩琦，那个胖子叔叔好认真啊。他今天下午还拿着小本子问伯恩叔，说‘葱花切多细才叫细’，伯恩叔说‘你自己看着办’，他就真蹲在那儿量了半天。”
“量了半天？”
“对。他用尺子量。切一根，量一根。”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天晚上打烊后，皮埃尔端着他自己做的第一道菜——一盘切得粗细不一、火候过了头的炒土豆丝——放在了员工餐的桌子上。
伯恩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半天。
皮埃尔紧张得直搓手：“怎、怎么样？”
“土豆丝切得跟筷子似的，盐放多了，火候过了。”伯恩放下筷子，顿了顿，“但没糊。比露米强。”
露米在旁边委屈地“诶”了一声。
皮埃尔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我明天继续练！”
从那天起，魔王城旗舰店的工地和厨房之间，多了一个每天两头跑的胖子。白天他管工地，傍晚他蹲后厨学做菜。伯恩从一开始的爱答不理，慢慢变成了“你这个笨蛋把火关小点”的嫌弃式指导。两人一边互怼一边配合，居然在后厨里搞出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一周后，皮埃尔做了一道勉强能看的土豆炖牛肉。伯恩尝了一口，沉默了三秒，说了一句：“明天我教你做烤乳猪。”
皮埃尔的眼眶都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