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被我叫进书房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
他站在门口，砖头还举着，脸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王老板，您听我解释。”
“坐下。”
他把砖头放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地精表哥那个铺子，是你盘下来的？”
“……是。”
“用的谁的钱？”
“我自己攒的。上回在工地上干活，您发的工资，我一分没花，全存着了。还有之前当御膳房总管的时候攒的那点家底。”
“为什么选在那个位置？那铺子可是有前科的，名声臭了。”
皮埃尔搓了搓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王老板，我跟您说实话。我在后厨跟伯恩学了快一个月了，切菜炒菜熬汤这些基本功算是入了门。但我总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在您这儿当学徒。我年纪不小了，总不能到四十岁还靠您发工资过日子。”
“所以你想自己单干？”
“我想开个小馆子。”皮埃尔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我头一次在他脸上见到的认真，“不跟您抢生意。我就做点平民快餐，面条、盖饭、包子之类的。便宜、管饱、走量。我在御膳房干了十几年，知道怎么把成本压到最低。您走高端，我走低端。咱俩不冲突。”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盘那个铺子花了多少钱？”
“八百金币。地精表哥急着脱手，给我打了个折。”
“手头还剩多少？”
“不到两百。”
“两百金币开一家馆子？你连买灶台的钱都不够。”
皮埃尔蔫了：“我算过了。灶台可以先买个二手的，桌椅去旧货市场淘。人手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干，先不雇人。撑过第一个月就能回本。”
我往后靠了靠，看着这个曾经在御膳房里耀武扬威、被国王一句话撸到底、蹲在洗碗池前面拿尺子量葱花的胖子。他现在跟我说想单飞，盘了个臭名昭著的铺子，兜里就剩两百金币，还一脸认真地跟我算回本周期。
“行。”我点了头。
皮埃尔猛地抬起头：“您同意了？”
“同意了。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你那馆子的名字，不能蹭我的。什么‘魔王食堂’‘退队分店’之类的，全给我换掉。想个自己的名字。”
“这个没问题！我早就想好了，就叫‘皮埃尔小馆’。”
“……这名字比蹭我的还土。回头我让缇娜帮你想一个。”
“行行行！”皮埃尔满口答应，“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是，你的第一批菜，得由伯恩试吃。合格了才能上菜单。不合格的回去改。”
皮埃尔的脸垮了一瞬，但很快又咬牙点了头：“成！我让伯恩骂几顿，总比亏钱强。”
接下来的半个月，皮埃尔开始了他的创业之路。
白天他依然在工地上管进度，傍晚去伯恩那儿学做菜，晚上等餐厅打烊之后，他一个人猫在后厨里鼓捣自己的菜单。说是菜单，其实就是三个菜：红烧肉盖饭、鸡腿饭、还有一样我没看明白的东西——他管那叫“皮埃尔秘制酱肉包”。
那天晚上我路过厨房，看到皮埃尔蹲在灶台前面，面前摆了二十几个形态各异的包子。有的皮太厚像馒头，有的馅漏了像开口笑。他抓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痛苦地咽了下去，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第十八版。面皮还是硬。肉馅偏咸。伯恩吃了之后说了句‘能吃’。比第十七版有进步。”
“你试了多少版了？”
皮埃尔被我吓了一跳，差点把笔记本扔进灶膛里：“王、王老板！我这就是练着玩……”
“第十七版伯恩说‘能吃’，那十六版呢？”
“……他说‘扔掉’。”
“十五版呢？”
“他说‘狗都不吃’。”
我忍住没笑，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看了看。面皮确实有点硬，发面时间不够。肉馅闻着还行，但酱油味太重。
“发面的时候加点魔界黑麦粉，筋道。酱油减三成，加一勺糖提鲜。你试试。”
皮埃尔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嘴里念叨着“黑麦粉加糖减酱油”。
半个月后，皮埃尔的小馆子开张了。招牌是缇娜起的，叫“胖子食堂”。皮埃尔当时还有点不乐意，说“胖子食堂这名字也太朴实了”，结果缇娜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越朴实越亲民，高端路线走不了就走接地气路线”，他就闭嘴了。
开业第一天，伯恩受邀去试吃。他坐在小馆子里，板着脸尝了红烧肉盖饭、鸡腿饭和秘制酱肉包，全程一句话没说。皮埃尔站在旁边，紧张得手都在抖。
伯恩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
“红烧肉可以。鸡腿饭的酱汁还能再收一收，水了点。酱肉包的面皮这回发起来了，比第十六版强。”
皮埃尔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了墙上。
“但是，”伯恩补了一句，“你这几道菜跟我做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你走的是平民快餐，量大便宜管饱。行，比我预想的聪明。没跟我硬拼高端。”
皮埃尔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当天晚上打烊后，皮埃尔坐在他那家小馆子的门槛上，端着一碗自己做的盖饭，吃得狼吞虎咽。我路过的时候停了一脚。
“感觉怎么样？”
“累。”他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但是踏实。”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