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的信是加急送来的，封皮上印着三个红戳，意思是“火急火燎，赶紧拆”。
克莱恩拆开信看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递给旁边的孙副管事。孙副管事接过去扫了两眼，眉毛挑了起来。
“三个吃回扣的，伯爵要送大牢？”孙副管事把信放下，“他还说让咱们把这三人名字记下来，以后招人先划掉。这倒省事。”
“你往下看。”克莱恩指了指信纸背面。
孙副管事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几行字，是伯爵补写的：“但送大牢之前，我想问问你的意见。你管了二十年账，这种事经得多。你要是觉得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回信告诉我。明天之前。”
孙副管事把信放回桌上：“他这是拿不定主意了。一边气得想把人关进去，一边又觉得光关进去太便宜他们了。”
克莱恩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搁我在御膳房那会儿，这种事遇到过三回。头一回我直接把人交出去了，官府判了三年。出来之后那人找不到活儿干，最后流落街头。第二回我学乖了，没送官府，让他把吃进去的钱全吐出来，然后开除了事。结果那人怀恨在心，到处跟人说御膳房的坏话，坏了我好几年名声。第三回我没送官也没开除，让他把吃进去的钱按三倍吐出来，然后留在后厨刷了半年碗。刷完之后，那人比谁都老实，后来还升了副管事。”
孙副管事听完，琢磨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这三人里挑一个最老实的，也送去刷碗？”
“刷碗不至于。”克莱恩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想想，伯爵商会里吃回扣这种事，光靠抓人解决不了。底下人敢吃回扣，是因为上头的账太厚了，厚到没人细看。你把这三个人抓了，底下还有第四第五第六个，你抓得完吗？”
“那你的意思是……”
“让伯爵把这三个人送到咱们这儿来。不送官府，不送大牢。让他们在酒坊干三个月。刷坛子、搬货、种葡萄，跟咱们的人一起干活。干完了，让他们自己把吃回扣的事交代清楚，然后回去给伯爵理账。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是怎么吃的回扣，理起账来比外人狠。”
孙副管事听完，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老哥，你这一手够损的。让他们自己查自己？”
“不叫查自己。叫‘以毒攻毒’。”克莱恩拿起笔，开始写回信，“你想想，伯爵商会那本烂账，外人去查，查一年都查不明白。但这三人干了多少年吃回扣的勾当？哪笔账能动手脚、哪笔账动不了，他们门儿清。让他们去查，一个月就能把窟窿全翻出来。”
回信写完，克莱恩让希尔加急送了出去。伯爵那边收到信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回了信，就一行字：【行。人明天送到。】
第二天下午，三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被伯爵的马车送到了酒坊门口。领头的那个姓马，瘦高个儿，一脸不服气；后面跟着个矮胖子姓侯，满头冷汗，站都站不稳；最后一个姓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倒是三个人里最镇定的，下了车还主动朝克莱恩点了点头。
“克莱恩大人。”姓吴的开口了，声音很沉，“伯爵说了，我们三个来这儿干活抵罪。您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克莱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葡萄园的方向：“周管事在那边等着。今天下午先跟着他挖施肥沟。标准是一尺深、八寸宽、沟底要平。挖不完不许吃饭。”
姓马的当场就炸了：“挖沟？我是会计！我管了五年账，你让我挖沟？”
克莱恩看了他一眼，语气极其平静：“你管了五年账，吃了五年回扣。挖个沟怎么了？嫌沟难挖？”
姓马的憋得脸通红，被姓吴的拽了一把袖子，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三个人在葡萄园里挖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沟。姓马的干一会儿歇一会儿，嘴里骂骂咧咧；姓侯的挖了半个时辰就蹲在地上喘气，被皮埃尔踹了一脚屁股才爬起来接着干；姓吴的从始至终没吭声，一锹一锹挖得极其认真，收工的时候他那条沟挖得最标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蹲在葡萄园地头，一人端一碗土豆炖牛肉。姓马的把碗往地上一墩：“这什么破地方！连个正经桌椅都没有！我堂堂一个会计，蹲在地上吃饭！”
姓吴的端着碗，慢悠悠地扒了口饭：“小马，你吃回扣的时候，怎么没嫌钱脏？”
姓马的噎住了。
“伯爵没送咱们去大牢，已经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了。”姓吴的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声音不高不低，“你现在要么老老实实干活，干满三个月回去。要么继续闹，闹到伯爵那边改了主意，把你送进去。你自己选。”
姓马的端着碗，嘴张了半天，最后闷头扒饭，没再吭声。
克莱恩远远看着这一幕，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