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听说自己管账的法子被评价为“土”的时候，正蹲在账房门口啃烧饼。
姓沈的站在他面前，推了推眼镜，表情极其诚恳：“克莱恩大人，您别误会。我说的‘土’是褒义。您这套法子没有花里胡哨的公式，没有复杂的表格，就是一笔一笔地记、一条一条地核、一本一本地对。简单粗暴，但管用。”
克莱恩嚼了两口烧饼，咽下去，看着他：“你觉得土在哪？”
“您那个‘三分法’记账。”姓沈的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收入、支出、损耗，三个大类各开一本账，每笔钱从哪来到哪去，经手人是谁，全用大白话写清楚。我头一回见这种记法，觉得太朴素了，连个复式记账法都不用。但跟着您干了半个月我才发现，您这套法子比复式记账还狠。”
“狠在哪？”
“复式记账能查错，但对不上账的时候得从头翻。您这套三分法，哪本账对不上，直接翻哪本，翻到哪页出问题一目了然。而且您每一笔都写了大白话备注，谁看都能看懂。不像那些正规账本，外人根本看不懂。”
克莱恩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知道我为什么用大白话记账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御膳房头十年用正规记账法，底下人报上来的账我看不懂。一页纸上全是专业术语，看着挺唬人，仔细一核对，全是窟窿。后来我火了，让他们把所有术语全换成大白话。‘物料损耗’就写‘烂了多少斤菜’，‘折旧摊销’就写‘锅碗瓢盆用坏了几个’。写清楚了，谁也别想糊弄我。”
姓沈的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嘴里念叨着“大白话防糊弄法”。
“你回去之后，”克莱恩站起来，往账房走，“把你们商会那套正规账本全换成大白话。头一个月可能不习惯，觉得土。但坚持三个月，你们商会那本烂账，想糊弄都糊弄不了。”
姓沈的跟在他后面，犹豫了一下：“克莱恩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这套法子好是好，但有个问题。您这酒坊现在规模小，账目少，一个人管得过来。等以后做大了，一天几百笔流水，您一个人看不过来。得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用您这套法子分开管，您只管抽查。”
克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姓沈的，表情极其复杂。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姓沈的挠了挠头，“我跟着您干了半个月，看您天天蹲在账房里一笔一笔对账，累得够呛。我就琢磨，要是流水再多一倍，您不得睡在账房里？”
克莱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你回去之后，按你说的办。分人管账，你总管，定期抽查。另外，”他拍了拍姓沈的肩膀，“你走之前，帮我把酒坊的账目分权方案做出来。做好了再走。”
姓沈的眼睛亮了：“您放心，我这两天就做。”
半个月后，六个人学成回王都。临走前一天，姓沈的把一份《魔界酒坊账目分权管理方案》放在了克莱恩桌上。里面把酒坊的账目分成了采购、销售、库存、损耗四个板块，每个板块设一个主责人，定期交叉核对。克莱恩只管最后的总账和抽查，不用再一笔一笔自己翻。
克莱恩把方案看了三遍，提笔在最后批了一行字：【方案可行。回王都后照此推行。另，你欠我的那顿饭，下次来魔界补上。】
姓沈的看到批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六个人走的那天，孙副管事站在酒坊门口，表情极其复杂。
“老孙，你站这儿干嘛？”皮埃尔凑过来问。
“送人。”孙副管事看着远去的马车，“半个月前我还嫌他们太能干，现在人走了，我还挺舍不得。”
“舍不得就写信让他们常来。”
“写什么信。人家回去还有正事干。”孙副管事转过身往酒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过他们教的那几招确实好用。我昨天用姓沈的那个质量保证条款跟赵老板重新签了合同，价格没变，但品质保证从‘口头承诺’变成了‘白纸黑字’。赵老板签字的时候脸都绿了。”
皮埃尔跟在他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孙，你那个笔记本记满两本了？借我看看。”
“你看什么？你又不管账。”
“我看看有没有我能用上的。我那胖子食堂也有一堆烂账要理呢。”
孙副管事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这页讲‘活页盘点表’的，你可以抄一份回去。把你那食堂的食材库存也改成活页的，用完了直接换页，省得老抄整本。”
皮埃尔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眼睛立马亮了：“这法子好！我这就回去改！”
当天晚上，皮埃尔蹲在胖子食堂后厨，照着笔记本上的法子重新设计库存盘点表。周管事来找他喝酒，看到他在那儿画表格，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抄老孙的？”
“什么叫抄？这叫技术共享。”
周管事嘿嘿笑了两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那你顺便帮我也抄一份。我那葡萄园的肥料和工具也得盘。”
皮埃尔头也没抬：“行。但材料费你出。”
“抠门。”
“跟你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