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钟。
艾莉丝的手已经按在了圣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表情在“震惊”“暴怒”和“这下彻底完了”之间来回切换。
“父……父王？”她的声音在发抖。
“嘘——！！！”那个穿着破旧兜帽的中年男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一把捂住艾莉丝的嘴，动作极其熟练地把她往厨房里拖，“别喊！千万别喊！我现在是来应聘的！不是来巡视的！”
我和缇娜、露米站在旁边，目睹了人类王国最高统治者拖着自家女儿进厨房的全过程。
缇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看来今天的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五分钟后，后厨。
国王陛下——理查德三世——坐在土豆堆上，极其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麦茶，喝了一大口。
“啊……舒坦。”他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然后看向我，“魔王……啊不，王老板，你这儿还缺人吗？我什么都能干，洗盘子、扫地、端菜，实在不行我还能在前台当门童。我不挑。”
“爸！”艾莉丝的脸涨得通红，“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是国王！你怎么能跑到魔界来应聘当服务员！”
“国王怎么了？国王就不能打工了吗？”理查德三世理直气壮地反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上面是缇娜昨天用魔法复印的广告，“你们自己写的，‘不限种族，不限年龄，不看学历，只要肯干活就行’。我看了，我完全符合条件。”
“你不是‘符合条件’的问题！”艾莉丝气得直跺脚，“你走了，王国怎么办？！”
“交给宰相了。”理查德三世挥了挥手，表情极其豁达，“我走之前给他留了封信，说我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归期不定。他肯定会处理的，那老头跟了我三十年，巴不得我早点离开王宫别给他添乱。”
“你留的信呢？让我看看！”艾莉丝伸出手。
理查德三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递给艾莉丝。艾莉丝展开一看，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把信递给我。我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极其潦草的字：
“老东西，我跑了。王位你帮我盯几天，实在不行你坐上去也行。反正我在这位置上待了二十多年，每天批文件批到半夜，我的发际线已经退到后脑勺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去魔界找艾莉了，顺便看看那个魔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那小子人不错，我就把艾莉嫁了，让魔王帮咱管国家，我退休。完美。勿念。——理查德”
我把信折好，还给理查德三世。
“……所以您来我这应聘，是为了逃避政务？”我看着这位人类最高统治者，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阶级认同感。
“你以为呢？”理查德三世握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王老板，咱们都是过来人。你当魔王的时候，那些报表、批复、述职报告，是不是也看得你想死？我每天早上睁开眼，桌子上就堆着比人还高的公文！连我上厕所的时候，都有大臣在门外喊‘陛下，北境告急，急需批复军费’！我连上厕所的自由都没有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我懂。我都懂。”
“你懂就好！我就说你是个明白人！”理查德三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压低声音，“所以，你这儿真的缺人吗？我不要工资，管饭就行。我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洗几天盘子。”
“爸！！！”艾莉丝在旁边快崩溃了。
“闭嘴，艾莉！”理查德三世瞪了她一眼，“你之前不是写信跟我说，让我多体谅一下年轻人的难处吗？我现在体谅了！我亲自来给你打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那是让你在政策上支持一下魔界！不是让你把整个国家丢下跑过来端盘子！”
我叹了口气，打断这对父女的争吵：“行了行了。理查德陛下——啊不，老理，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可以让你留下来试试。不过我们这儿有规矩，试用期三天，三天后考核不合格，立马走人。”
“王老板，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理查德三世拍着胸脯保证。
“先从最基本的做起。”我指了指后厨角落那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脏盘子，“今天客人多，盘子全积在那儿了。洗完了再来找我。”
“没问题！”理查德三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直接走向水池。
艾莉丝看着我，表情活像吃了一只苍蝇：“你真让我爸去洗盘子？他是国王！”
“他现在是我的试用期员工。”我耸了耸肩，“而且你刚才也说了，他丢下国家跑出来，得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
艾莉丝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接下来的三天，发生了三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第一件事：理查德三世洗盘子的速度极其惊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王宫的时候，每天批完公文后唯一的减压活动就是去御膳房帮着洗碗。他说看着脏盘子变干净，有一种“世界终于恢复秩序”的爽感。
第二件事：他算账的速度比缇娜还快。第一天晚上打烊后，他随手翻了翻账本，扫了两眼，就指出了缇娜漏算的三处成本项和一处税务问题。缇娜当时的表情，可以用“世界观崩塌”来形容。
第三件事：他对顾客的服务态度好得离谱。第二天中午，一个贵族夫人因为等位太久发了脾气，理查德三世走过去，用那种国王接见外宾的气场，温和地说了一句“夫人，您的耐心和优雅会让今天的菜品更加美味”，那位夫人瞬间消了气，不仅没投诉，还当场办了张会员卡。
艾莉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你爸，天生就是干服务业的料。”我端着刚出锅的菜，从她身边走过时，随口说道。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他是国王！”艾莉丝咬牙切齿地追上来。
“所以他当国王是入错行了啊。”我耸了耸肩，“你看他在后厨洗盘子的时候，那笑容，比他在王座上接受万民朝拜的时候真诚多了。”
艾莉丝沉默了。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端着盘子在前厅和后厨之间穿梭，跟客人们有说有笑，甚至还主动帮一个哭闹的小孩擦了擦脸。那个画面，确实和她记忆中永远皱着眉、永远在批文件的国王父亲不太一样。
当天晚上打烊后，理查德三世坐在台阶上喝麦茶，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老理，说实话，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去了。”他摇了摇头，看着天上魔界特有的紫色星星，“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像这几天这么轻松过。王老板，你知道吗？我今天洗了三百多个盘子，手都泡白了，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那些盘子是我自己选择要洗的。没有人逼我，没有大臣在旁边催我，没有‘北境告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艾莉那孩子，以前总觉得我不够关心她，整天只顾着国家大事。”理查德三世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只是……太累了。累到连跟女儿好好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好了，我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慢慢想怎么当好一个爹。”
“所以你打算从我这儿攒经验，回去之后跟你闺女好好相处？”
“当然不是。”理查德三世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经验攒够了我就跳槽。隔壁那条街好像新开了一家铁匠铺，缺个抡大锤的，我觉得我挺适合。”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老头，简直是个天才。
就在我们俩坐在台阶上聊得正欢的时候，希尔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回来，脸色极其精彩。
“魔王大人，出事了。”希尔把一份紧急通讯卷轴塞进我手里，“人类王国的宰相刚才发来了一封极其愤怒的国书。”
我展开卷轴，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因为愤怒而几乎不可辨认：
【理查德你个老混蛋！你把国库的钥匙也带走了！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转头看向理查德三世。
他正偷偷摸摸地把一串镶着宝石的钥匙往兜里塞。
“……老理，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串钥匙。
“国库备用钥匙。”理查德三世面不改色心不跳，“放心，我拿了也没用。我就是想看看那老头急得跳脚的样子。”
艾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身后，一把抢过了钥匙，表情已经麻木了。
“爸，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回国。”
“闺女！再给我一天时间！我新学了一道菜——”
“不行！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