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餐厅还没开门，莉莉安就踹开了员工通道的门。
她站在后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气喘吁吁，看起来像是连夜赶了三小时的马车。但她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和某种微妙希望的表情。
“王老板。”她开口就直奔主题，“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我正往锅里下面条，头都没抬：“什么做了什么？他就洗了两天碗，外加劈了点柴。”
“洗了两天碗？！”莉莉安的声音拔高，“他昨天回家，主动帮大哥批了五十份公文！还亲自给大哥泡了杯茶！大哥端着那杯茶，手都在抖，以为他中邪了，差点叫牧师来驱魔！”
我把面条捞出来过凉水，淡定地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大哥试探着让他去处理北境军费拨款的烂摊子——那可是拖了三个月、谁碰谁头疼的破事——结果二哥拿过去，翻了两页，画了几个圈，批了。大哥问他怎么算出来的，他说‘王老板算账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看会了’。”
我眨了眨眼。理查德四世那个看起来只会露营啃苹果的家伙，居然是个看一遍就会的天才？
“大哥今早给我发了封信。”莉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声音都在颤，“上面只有一句话：‘再让老二去魔界待三天，我给他磕头’。”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你今天是来接你哥回去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莉莉安把信收起来，表情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本来是想来问罪的。但我大哥说，如果我能让二哥在魔界多待几天，他愿意把今年的年终奖分我一半。”
“你哥同意吗？”
“他？”莉莉安回头看了一眼后厨外面——理查德四世正穿着围裙，极其认真地擦着桌子，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魔界小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快乐”的气息，“他刚才跟我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干活是件开心的事。以前在王宫，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人围着你问‘殿下这个怎么办’‘殿下那个怎么处理’，烦都烦死了。在这里，他只需要擦桌子、端菜、劈柴，干完活就能吃饭睡觉，没人来烦他。”
我沉默了。这对父子，从国王到王子，全是一个毛病。在王宫里累得要死要活，跑到我这儿来当服务员反而容光焕发。
“那你想怎么办？”我问莉莉安。
“我想让他再待两天。”莉莉安咬了咬嘴唇，“但我得在这儿盯着他，免得他偷懒。”
“你要留在这儿？”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位公主殿下，穿着裙摆拖地的公主裙，腰上别着镶宝石的细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
“你那是什么眼神？”莉莉安立刻警觉起来，“我告诉你，我会的东西可多了。我会算账、会起草文件、会跟人吵架——不对，是谈判。”
“你会端盘子吗？”
“端盘子？我怎么可能……”
“不会端盘子就不能留在前厅。”我指了指后厨，“去后门，让你哥教你怎么劈柴。”
莉莉安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柠檬。
一个小时后，后门院子里响起了有节奏的劈柴声，伴随着公主殿下极其不服气的碎碎念：“我这辈子……居然在劈柴……父王知道了肯定要哭……大哥知道了肯定要笑死……”
理查德四世蹲在旁边，一边指导妹妹动作，一边悠闲地啃着苹果。艾莉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餐厅，表情非常复杂。
“我妹在劈柴。”她在我旁边坐下，声音有点飘。
“嗯。”
“我弟在端盘子。”
“嗯。”
“我爹在回去的路上。”
“嗯。”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脸：“我们家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们家最大的毛病就是，明明都是干活的好手，偏偏要挤在一个位置上互相折磨。”我往她面前推了杯麦茶，“你爹适合当个后勤主管，你弟适合当财务顾问，你妹适合当公关经理。你们全家要是好好分工，哪至于累成那样？”
艾莉丝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有点怪。
“你看什么？”
“我在想，”她慢慢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明明是个魔王，却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家人。”
“因为你爹来我这儿干了三天活，什么底都交了。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和你妹，因为你们俩吵起来能把房顶掀了。他还说，他其实特别想跟你们好好说说话，但每次一开口就变成训话。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当爹，以前也没人教过他。”
艾莉丝的眼眶突然有点红。她迅速别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那老头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耸了耸肩，“你们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别扭。”
就在这时候，前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缇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极其罕见的慌乱：“恩琦！快出来！出大事了！”
我赶紧走出去，发现前厅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极其考究的燕尾服、表情像刚吞了一桶苦瓜的老头。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正装的大臣，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三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王老板！”老头一看到我，就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得像在朝堂上奏对，“我是人类王国宰相！我来接我们家那几个不省心的回去！”
莉莉安从后门探进头来，手里还拿着劈柴的斧头：“宰相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宰相差点跳起来，“国王偷了国库钥匙跑路，二王子殿下跑到魔界露营，二公主殿下也消失了，大王子今天早上批公文的时候晕倒在桌子上，御医说是‘过度劳累加精神崩溃’！我一个人管着整个王都，你们一家老小全跑了，我不来找你们，难道等王国自己长腿跑了吗！”
整个餐厅安静了。
理查德四世从后门探进头来，脸上还沾着面粉：“那个……宰相大人，我其实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殿下，您知道您大哥现在什么状态吗？他今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是‘老二什么时候回来’，第二句话是‘我不想当国王了’。”
理查德四世和莉莉安对视了一眼，表情终于从“摸鱼被逮”变成了“好像玩大了”的心虚。
我靠在柜台旁边，看着这场皇家家庭伦理剧，忽然觉得，我这家餐厅，迟早要变成人类王国的分部办公室。
“行了行了。”我拍了拍手，“宰相大人，你先消消气。你家的两个小的，今天我放他们回去。”
“老板！”理查德四世发出了一声哀嚎。
“别嚎。”我指着他，“你大哥都快累晕了，你还好意思在这儿劈柴？回去帮你哥分担点。你在我这儿学的算账本事，够你用一阵子了。”
理查德四世蔫了。莉莉安也蔫了。
宰相大人终于松了口气，朝我微微欠了欠身：“多谢王老板通情达理。另外，国王陛下让我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王老板，等我退休了，一定回来应聘。那个铁匠铺的岗位千万给我留着’。”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行。让他先好好治国，退休了随时来。我这儿永远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