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随便扒拉了几口电饭煲里温着的晚饭,就坐回书桌前摊开了卷子。
家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楼上隐约的脚步声。
五月的晚上,房间里闷得有点让人坐不住。我咬着笔杆,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一会儿,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草稿纸废了半张,还是没理出个头绪。
那是一条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已知条件一堆,我连从哪条边开始做垂直都拿不准。我烦躁地搓了把脸,目光落在左手手心上。风霁月下午用黑色圆珠笔画的那个带猫耳朵的笑脸早就被汗蹭花了,只剩一点淡淡的黑色印子。
我盯着那点印子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借来的、写满她笔记的旧政治书。
我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白猫头像,决定厚着脸皮发个消息试试。
“作业写完没?”我直接敲字。
她回得很快,屏幕一亮,就两个字:“没呢。”
“那正好,我也不会写了。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看了吗?”
“看了,辅助线做那条边的中垂线。”她回得轻描淡写,仿佛那道题在她眼里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卷子,顿了一下,继续打字:“中垂线之后呢?我连到这里算不出来数,是不是我中间哪步算错了?”
“拍给我看看。”
我拿起手机,对着卷子拍了张照发过去。没一会儿,手机连续振动,她回了一长串的消息。不仅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中间移项的时候漏了个负号,还顺带拍了一张她自己的草稿纸。照片里,她的字迹清秀规整,步骤列得清清楚楚,连公式代入的变形都写得规规矩矩。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年级前十的脑子吗,我憋了半个小时的东西,她几笔就写完了。
“谢了。”我回了一句,又忍不住手贱加了一句,“抄作业之恩,无以为报。”
“少废话。抄可以,别全抄,你自己再顺一遍逻辑。”她秒回,“以后想要借鉴的话,要答应我一件事。”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傻子。”我一边回,一边拿笔把漏掉的步骤重新推演了一遍。
弄完作业,我感觉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后背黏糊糊的,房间里实在待不住了。我换上鞋,抓起手机和桌上的几块零钱往外走。
出门前,我顺手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出门买点凉的透透气,那个让我答应的事,想好了跟我说。”
她没秒回。我也没管,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小区外面这条街到了晚上挺安静,路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偶尔有几个遛狗的大爷大妈经过。
晚风迎面吹过来,把身上那点闷热吹散了不少。我溜达到那家开了好几年的便利店,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这家店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从我初中起就在这儿,我跟老板混得挺熟。我在冰柜前蹲了半天,目光落在一个猫爪造型的冰淇淋上。包装上印着一只白色的猫,傻乎乎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一下就冒出风霁月那个“不想早起”的白猫头像,还有她今天在我手上画的猫咪笑脸。
要是她的在的话,肯定挑这个。
我拿了这支猫爪冰淇淋去结账。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扫了码,笑着随口问了句:“作业写完啦?”
“啊,对。”我应了一声,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凉意直冲脑门,总算舒服了。
这家便利店门口有台阶,我本来想站这儿吃完再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喵……喵喵……”
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一听就不是真猫,带着点刻意的模仿,还有点小心翼翼。我顺着声音往前走两步,路灯底下,有个穿淡蓝色长裙的女生背对着我,蹲在一个废纸箱前面。她头上别着一枚小猫发卡,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脚步停住了。
风霁月。
她完全没发现后面有人,还在拿手指头轻轻点着纸箱边缘,嘴里学着猫叫。白天在班里像座冰山,跟谁都不多说一句话,现在却一个人蹲在路边,用这么笨拙的方式逗猫。
反差大得有点离谱,甚至有点好笑。
我没出声,放轻脚步挪了过去,站在她背后看了两秒,才开口:“你这学得不太像啊。”
她猛地回头,脸上那点生动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怎么在这?”她蹲在地上,眼睛微微瞪大,声音里带着点做坏事被抓包的慌乱。
我看着她,故意没回答,而是学着她的语调回了一句:“喵喵喵喵。”
她脸一下就红了,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急还晃了一下,伸手推了我肩膀一下:“你好好说话!再这样,以后作业都不给你参考了。”
我乐了:“行行行,我不学了还不行吗。”
我蹲下来看那个纸箱,里面是一只三四个月大的奶牛猫,缩在角落里,正警惕地盯着我。
“这哪来的猫咪。”我问。
“小流浪。”风霁月也跟着重新蹲下,伸手去摸小猫的脑袋,语气平缓了些,“前几天在路上捡的。带回家我爸不让养,说养猫麻烦,家里没人照顾。后来这便利店的老板娘说可以放在店里帮忙照顾,我就每天晚上带点吃的过来喂它。”
我看着纸箱旁边放着的小半截火腿肠,还有她拿出来的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软垫。
“它叫什么?”我问。
“没起名。”她摇摇头,“我怕起了名字,就更舍不得不管它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有点发酸。这姑娘看着挺冷,其实对个流浪猫都能这么上心。
小猫估计是适应了我的气味,试探着探出半个脑袋。我伸出手背碰了碰它的鼻子,它不仅没躲,还凑上来蹭了蹭。
“看来它不怕你。”风霁月在旁边轻声说。
“可能我自带亲和力吧。”我随口吹了一句。
她没理我的玩笑,目光落在了我手里。
我低头看了看,还剩下半截的猫爪冰淇淋。
“那什么,”我指了指便利店,“你在这等会儿。”
风霁月抬起头看我:“干嘛?”
“稍等。”我把剩下的半截三两口塞进嘴里,冻得牙根直发酸。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进去。
老板娘正盯着柜台上的小电视看,见我进来,还有点奇怪:“落东西了?”
“没。”我走到冰柜前,重新拿了一支刚才那种猫爪造型的冰淇淋,递过去扫码。
老板娘看了一眼门外蹲着的风霁月,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冰淇淋,结账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给那个小姑娘买的啊?”
“啊……她也喜欢吃这个。”我随口敷衍了一句,拿着冰淇淋快步走出去。
我重新蹲回纸箱旁边,把冰淇淋递到她面前。
风霁月愣了一下,看看冰淇淋,又看看我。
“买都买了,拿着吧。”我晃了晃手,“太热了,吃一根凉快凉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去。撕开包装纸,那个小猫爪露了出来。她咬了一小口,抿了抿嘴唇,嘴角弯了一下。
“挺甜的。”她轻声说。
“当然,我也觉得挺好吃。”我看着她咬过的地方,自己咽了口唾沫。
我们就这么一左一右地蹲在路灯下面。她吃着冰淇淋,我看着纸箱里那只正在打哈欠的小猫。晚风轻轻吹着,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气氛莫名有点安静。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之前说让我答应你一件事,到底是什么?”
风霁月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
“你以后如果顺路,能不能每天绕过来看一眼它?”她指了指纸箱里的小猫,“我有时候晚上出不来。如果你有空……”
“行啊。”我站起来,拍了拍大腿,“这有什么难的。”
她听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但紧接着,眼底又冒出了那种下午在地铁里抓着我画笑脸的狡黠。
“还有一个。”
“怎么还有?”我防备地看着她。
风霁月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看着我:“你也学猫叫。就现在,像刚才那样,喵喵喵。”
我脸上的表情直接裂开了。
“你故意的吧?”
“你刚才不是叫得挺顺口的吗。”她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我想起我小学之后就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了。要是现在有班里的同学路过,我以后的高中生活就彻底完了。
“快点啊。”她催促道,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路灯下她那张脸,妥协了。
我压低声音,以极其敷衍且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口:“……喵,喵喵。”
她愣了一下,随后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弯了腰。她笑得很开,连肩膀都在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女孩。
“行了吧,风大人。”我脸有点热热的,把刚才擦过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时间确实不早了,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很多。
“我准备回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我朝她摆了摆手。
她终于止住了笑,站直身子,把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路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她轻轻看着我,声音很清透:“嗯。明天见。”
“明天见。”我应了一句,转过身,把手揣进兜里。
走了几步,我稍微偏了一下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她依然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里,裙角被晚风微微吹动,头顶的小猫发卡依然亮着。
我把手在兜里攥紧。
本来觉得高中生活也就是每天家和学校两点一线,除了刷题就是发呆。但现在,好像莫名其妙多了一件每天必须要绕过去看看的差事。
而且,好像连“明天见”这三个字,听起来都比以前顺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