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锅,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我没急着走,慢吞吞地把桌上的复习资料往书包里塞。今天发下来的卷子特别多,数学、英语、历史堆得像座小山,我一本一本地往里硬塞,拉链拉到一半还卡住了一截。我低头弄了半天,总算把书包拉好,目光落在那本旧政治书上。今天一整天,我用的都是这本。不得不说,风霁月这人的笔记做得确实厉害。
我随手翻开今天刚讲过的那一课,她的字迹清秀规整,重点全用红笔勾了,易错点在旁边画了星号。连老师在黑板上随口提的一句拓展,她都在旁边写了小字批注。甚至在某一段枯燥的背诵要点旁边,她还画了个极其敷衍的简笔画小人,旁边批了两个字:“死记”。我这种上课经常神游的人,靠着翻她这书,居然也能把当天的逻辑顺下来,刚才做课后作业的时候简直下笔如有神,连老师讲的那些变态选择题我都选对了。
我把书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跟那堆揉得皱巴巴的卷子隔开,这才背上书包往外走。
五月中旬的傍晚,太阳虽然快落山了,但空气里还是闷着一股散不掉的燥热。校门口人来人往,混杂着汗味、汽车尾气和路边炸串摊的油烟味。我顺着人流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本来打算直接进站,可刚走出校门没几步,总觉得背后毛毛的,像被谁盯上了。
我猛地一回头,打算抓个现行。
结果差点撞上人。风霁月离我就两步远,被我突然停下的动作弄得硬生生刹住脚。她眉头微皱,往后退了半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发病的傻子。
“你跟着我干嘛?”我脱口而出。
“我去地铁站。”她绕过我继续往前走,语气凉凉的,“这条路是你家开的?”
我撇了撇嘴,没接上话,只能跟了上去。其实昨晚在QQ上我就想问了,像她这种被全班当成“大小姐”的人,放学不应该是私家车接送、司机开门吗?怎么会跑来跟我挤晚高峰的地铁。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坐不坐车、走哪条路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她的谁。
进了地铁站,顺着扶梯往下走,晚高峰的站台上全是人,一眼望过去都是刚下班一脸麻木的上班族,和背着书包满脸疲惫的同校学生。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但站台上人挤人,也凉快不到哪去。我和她并排站在黄线外,中间隔着小半个身位。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干巴巴的,耳边全是站台广播的轮播和轰隆隆的隧道风声。
车进站了。门一开,晚高峰的人流像泄洪一样涌出来,又把站台上的人像塞沙丁鱼一样往里挤。我被人群推着往里走,一边护着书包,一边抓紧头顶的吊环。风霁月也被推到了我旁边,她抓着旁边的立柱,书包带子被挤得滑到了胳膊肘,平时那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了两根下来,看着有点狼狈。
五月的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旁边大叔身上的汗味、不知道谁的香水味,加上浑浊的空气,让人有点呼吸不畅。地铁突然猛地起步,骤然的加速度让一车人跟着趔趄。
风霁月就是其中一个。她手没抓稳,身子一晃,不受控制地往我这边倒。
实打实地,她踩了我一脚,肩膀还硬顶在了我肋骨上。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
“不好意思。”她赶紧站稳,手重新死死抓牢立柱。我瞥见她耳根好像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踉跄觉得丢人,还是车厢里太热憋的。
“没事。”我揉了揉被撞的肋骨,没忍住嘴欠,“不过你这人挺恩将仇报啊。我今天刚在你书上乱画,你就给我来一记铁头功。”
她本来还有点歉意,听到这句,直接白了我一眼:“你也知道是乱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地铁在隧道里平稳下来,只有规律的“哐当”声。我掏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屏幕上正是她那个白猫头像。
“哎,问你个正经的。”我压低声音,借着车厢的嘈杂开口。
她偏头看我。
“你昨晚说,你不想随便加人。那你为什么主动加我?就为了给我送本政治书?”
她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说话:“你昨晚不是说想赶紧把五十块钱收了吗?我加你,只是想让这种无聊的赌注消失。”
她顿了顿,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着车窗上的倒影,声音更轻了一点:“而且,我看你在班里也没跟谁说过话,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挺烦那种客套的。”
她没往下说,但我听懂了。她在这个班里像个孤岛,以为我也一样。结果一转头,我就在群里跟人打赌,跟那群起哄的男生没什么两样。
我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我那是被王远赐激的。”我摸了摸鼻子,试图解释,“我本来也不想掺和。但人家都骑到我头上了,我总不能装死吧。”
“所以你就拿我当赢钱的工具人?”她挑了下眉,语气里听不出生气,倒像是在逗我。
“绝对没有。”我立刻否认,脑子飞速转着,“我昨晚想了一宿,觉得这五十块钱拿得有点烫手。而且我那是觉得……跟你聊天,总比在群里跟他们扯皮有意思。”
最后半句我说得很含糊,声音也小。正好旁边有报站声盖过去。她没听清,或者装作没听清,也没追问,只是重新打开了手机。
我凑过去想看她屏幕:“话说回来,你QQ咋叫这个名。”
“怎么了。”她皱起眉,防备地看着我。
“是‘不想早起’女士吧,”我一边说一边往她手机屏幕上瞟,“你明天早上会早起来上学吗?你每天到教室可比谁都早。”
她飞快地按灭屏幕,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我刚被她踩过的鞋面上又补了一下。
“嘶——你怎么还踩上瘾了?”
“谁让你偷看我手机。”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眼底带着点没藏住的笑意,“女生的网名不要随便念,雨是沉默的泪。”
“凭什么你能念我的,我就不能念你的?”我愤愤不平。
“因为我没在群里跟人打赌。”她一句话把我堵死。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行吧,算她狠。
“前方到站,石凤站。”
广播一响,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也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也在这站下?”我问。
“嗯。”她整理了一下书包,“我家在这附近。”
车门打开,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出地铁。站台里的风终于把刚才车厢里的闷热逼退了一些,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顺着指示牌走到分岔路口,我停下脚步。我走C出口,她走F出口。
“明天见。”我把手插回兜里,准备走。
“等一下。”她叫住我。
我回头,看见她指了一下我的书包:“书明天一定要记得带着。还有那个笑脸,画得太敷衍了。”
“那是抽象派画法。”我胡扯。
她没接话,直接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支黑色的圆珠笔,跨了一步走上前,一把抓起我的左手。
我完全没防备,手腕就被她扯了过去。她低头,笔尖直接落在我手心上。
圆珠笔划在皮肤上有点痒,还有点凉,我下意识想缩手:“喂,你干嘛?”
“别动。”她声音不大,但抓着我手腕的力道挺稳。
她低垂着头,几缕碎发垂下来,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我的手背。我离她很近,视线往下落,正好看到她黑发间别着的那枚白色小猫发卡。发卡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可爱的圆弧边。
笔尖在我掌心里划拉了几下,很快就松开了。
“照这个标准画。”她合上笔帽,没看我,转身往F出口走去,步子比刚才快了点。
我愣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她在我手掌上画了个极其标准的笑脸。一个圆,两个点,一条上扬的弧线。旁边还强行加了两只猫耳朵,跟她头上那个发卡呼应得严丝合缝。
圆珠笔的墨水颜色有点深。我下意识拿另一只手搓了一下,没搓掉。
我抬起头,看着她混进F出口人群里的背影,那头黑发在人流中一晃一晃的。
我把手握成拳,连带着那个带着猫耳朵的笑脸一起揣进兜里,转身往C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