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骑士的怒吼在巷道中回荡。
莉莉丝没有站住。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打算听。
她抱着塞蕾娜，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加狭窄的小巷。
「追！」
身后的脚步声顿时乱成一片。
莉莉丝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痛骂那个把王都地图画得如此不负责任的制图师。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街头冲突。
最多救下一个落难少女，再留下几句意味深长的话，最后在月光下潇洒离场。
现在倒好。
被教会追捕。
怀里抱着一个危险等级未知的魔女。
而她本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吃午饭。
这算什么幕后黑手？
这叫倒霉透顶。
「前面是死路！」
怀里的塞蕾娜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仍然虚弱，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莉莉丝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我以前……被关在这里。」
少女的手指微微收紧。
「左边有一扇坏掉的铁门，后面是旧仓库。」
莉莉丝立刻转向左侧。
果然，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出现在墙角。
她抬脚踹了上去。
砰！
门纹丝不动。
莉莉丝：「……」
塞蕾娜：「……」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小姐，要不您把我放下吧。」
塞蕾娜低声说。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只要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会为难您的。」
莉莉丝看着她。
少女脸上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早已习惯被抛弃的平静。
莉莉丝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不喜欢这种眼神。
在前世，她曾经看过许多类似的故事。那些被逼入绝境的人，总会主动把自己当成可以被牺牲的东西。
可她从来不觉得这种事情理所当然。
「你想多了。」
莉莉丝把塞蕾娜往上托了托。
「我既然把你带出来，就没有半途丢下你的打算。」
「可是……」
「而且，」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巷口。
「那些家伙实在太吵了。」
说完，她再次踹向铁门。
这一次，她将全部魔力集中在脚尖。
虽然她的魔力控制能力并不算出色，但用来对付一扇年久失修的门，应该绰绰有余。
砰！
铁门终于向内倒下。
莉莉丝抱着塞蕾娜冲进仓库。
里面堆满了腐朽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霉味。她迅速找到仓库后方的一扇小门，推开后，发现外面连接着一条排水渠。
很好。
完美的逃生路线。
唯一的问题是，排水渠里积着半尺深的污水。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
这是她今天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她沉默了。
「莉莉丝小姐？」
「……没事。」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
「记住，真正的强者不会被区区污水阻挡。」
塞蕾娜怔怔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她轻声说：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您是在告诉我，即使身处最肮脏的黑暗，也不能忘记自己的道路。」
莉莉丝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水里。
「不是！我只是——」
她及时闭上嘴。
不行。
解释太多，会显得不够神秘。
莉莉丝重新站稳，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能理解就好。」
塞蕾娜垂下眼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莉莉丝的衣襟抓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沿着排水渠走了约十分钟，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出口爬上地面。
外面是一片荒废的庭院。
残破的石像倒在杂草丛中，藤蔓爬满墙壁，几只乌鸦停在屋顶上，歪着头观察突然出现的两个人。
莉莉丝环顾四周。
她忽然发现，这里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荒废的宅邸。
阴暗的庭院。
破碎的雕像。
如果再加上一间地下室，完全可以直接作为神秘组织的总部。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错。」
「……什么不错？」
「没什么。」
莉莉丝清了清嗓子。
「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还算适合暂时休息。」
塞蕾娜望着她，眼中浮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在她看来，这座宅邸绝不是偶然被发现的。
莉莉丝能够在教会的追捕下，准确找到这条隐蔽的路线，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抵达这处废弃建筑。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掌握了整座王都的秘密。
至于刚才那几次踹门……
大概也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仪式。
塞蕾娜低下头。
她终于明白，自己遇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黑月大人。」
莉莉丝正检查着一扇窗户，闻言回过头。
「什么？」
塞蕾娜似乎鼓起了全部勇气。
「请让我追随您。」
「……啊？」
「我的魔力已经失控过很多次。教会不会放过我，普通人也会害怕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她缓缓跪下。
「但如果是您的话……」
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光芒。
「如果是您，一定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份力量。」
莉莉丝张了张嘴。
她想说自己根本不知道。
她甚至还没弄清楚刚才发生的紫色魔力到底是什么。
但看着塞蕾娜认真得近乎执拗的表情，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拒绝一个刚刚救下来的少女，似乎有些过分。
更何况……
莉莉丝看了一眼庭院深处。
那里有一栋保存得相对完整的小楼。
如果有人负责打扫和维护，自己就能少做不少家务。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理由。
绝对不是因为她觉得塞蕾娜很可怜。
「起来吧。」
莉莉丝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追随我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得到所有答案。」
塞蕾娜抬起头。
「我明白。」
「也不意味着你可以把自己的命随便交出去。」
少女微微一怔。
莉莉丝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在学会保护自己之前，先学会活下去。」
塞蕾娜怔怔地望着她。
很久以后，她依然记得这一天。
记得那个阴暗的庭院，记得潮湿的空气，也记得一名银发少女用近乎随意的语气，对她说出的这句话。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有人可以不要求她献出生命，也愿意给她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是。」
塞蕾娜低下头。
「我会记住的。」
莉莉丝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她突然跑掉了。
接下来，该考虑更重要的事情了。
比如晚饭。
以及如何解释自己裙摆上的污水。
傍晚时分，莉莉丝终于弄清楚了这座宅邸的来历。
这里原本属于一个早已没落的贵族家族，十年前因继承人失踪而被封存。后来家族最后一名成员去世，宅邸便一直无人管理。
至于产权……
莉莉丝翻遍了储物室，只找到一份残缺的旧契约。
她盯着那张泛黄的纸看了许久。
「至少没人住。」
这已经足够了。
她决定暂时把这里当成落脚点。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塞蕾娜已经换上了从储物室找到的旧衣服。虽然尺寸不太合适，但至少干净整洁。
她坐在餐桌另一端，双手捧着一杯热水。
从进入宅邸开始，她就一直显得有些不安。
莉莉丝看得出来。
于是，她把刚找到的一块面包推了过去。
「吃吧。」
塞蕾娜没有动。
「这是给我的吗？」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没有。」
「那就吃。」
塞蕾娜迟疑片刻，终于伸出手。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能够拥有这份食物。
莉莉丝没有催促她。
只是默默把剩下的面包也推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塞蕾娜忽然开口。
「黑月大人。」
莉莉丝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刚才叫我什么？」
「黑月大人。」
塞蕾娜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我认为，这个名字很适合您。」
莉莉丝盯着她看了三秒。
随后，她慢慢放下水杯。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您刚才在巷子里说过。」
「……」
莉莉丝想起来了。
当时她确实提到过黑暗与月亮。
但那只是为了营造气氛。
她根本没说过自己叫黑月。
「我知道了。」
莉莉丝决定不再追究这个问题。
「以后在外面，就叫我黑月。」
塞蕾娜的眼睛微微睁大。
「在外面？」
「没错。」
莉莉丝靠在椅背上，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那些神秘组织故事。
「真正的身份，不应该轻易暴露。」
她顿了顿。
「至于这里……」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
「你可以叫我莉莉丝。」
塞蕾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好的，莉莉丝。」
那是莉莉丝第一次看见她笑。
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让原本苍白冷清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
莉莉丝忽然觉得，收留她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比独自住在一栋废弃宅邸里要好。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随口说出的「真正的身份，不应该轻易暴露」，已经被塞蕾娜郑重地记在了心里。
而且，永远不会忘记。
夜深以后。
塞蕾娜已经睡下。
莉莉丝独自站在二楼的窗边，望着远处的王宫。
月亮升到了屋顶上方。
银白色的光芒洒落庭院，残破的石像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莉莉丝披上黑色斗篷。
她原本只是想检查一下周围有没有追兵。
然而，当她把手放在窗框上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仿佛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她。
那种感觉与白天巷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低沉。
遥远。
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
莉莉丝皱起眉。
「……又来了。」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景象。
一座埋藏在地下的祭坛。
十三根漆黑的石柱。
以及一名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
男人站在祭坛中央，手里捧着一颗不断跳动的黑色心脏。
然后，他抬起头。
仿佛隔着无尽的距离，看向了莉莉丝。
「找到你了。」
声音再次响起。
莉莉丝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依然是平静的夜色。
没有祭坛。
没有石柱。
也没有戴着面具的男人。
只有月亮悬挂在天空。
她沉默片刻，慢慢拉紧斗篷。
「看来……」
她轻轻笑了一声。
「王都比我想象中有趣。」
这一次，她不是在演戏。
至少，不完全是。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似乎真的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她，已经被卷入其中。
至于这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某种更加危险的巧合……
莉莉丝决定暂时不去考虑。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给自己的秘密组织想一个正式的名字。
她望向窗外的月亮。
「无月之庭。」
她低声念道。
「从今夜起，就叫这个名字吧。」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
与此同时，王都地下，一扇沉睡了三百年的石门悄然开启。
门后，十三盏青色的灯火依次亮起。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黑月……终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