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八枚呢?”
沈照把掌心的铜钱又数了一遍,抬头看向韩庆。
“压一日,坊里的规矩。”韩庆扎紧钱袋,“后头的人还等着,领了就去做事。”
“昨日问的时候,你可没说。”
“现在说了。”
韩庆把药秤挪到身前,叫下一个人。院里又有人喊搬筐,沈照只好把钱收起来。
她到雍城三天,在药坊做了三天活,这是头一回领工钱。坊里供饭供住,她打算先攒几天食宿的钱,够了就搬出去。
三天前,她还是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在厂里修设备。那天下了夜班,他本来是要回去睡觉的。
现在她站在药坊院子里,穿着杜芸借的裙子,头发也是杜芸帮忙束的。刚才低头数钱,一缕头发掉了下来,她往耳后塞了两回,没塞住,便叼在嘴里。
“别咬,一股药味。”
杜芸从廊下探出身,招呼她去抬竹架。沈照松开头发,过去托住另一头,两人把架子挪到日头底下。
架子比看着重。沈照照以前搬东西的劲头去托,手腕有些吃不住,放下时没托稳,砸了脚背。她蹲下揉了揉,见杜芸过来,忙说没事,又把碍事的裙摆掖进腰带。
“你先去洗洗。”杜芸说,“镜子在我床头,拿那个小的,大的背面松了。”
沈照刚要说不用,散下的头发扫过鼻尖。
“借根绳成不成?”
“针线筐里找。”
东屋住着几个女药工,这会儿都在外面忙,门边晒着一双湿鞋。沈照舀了半盆水,洗掉脸上的细灰,将镜子支在窗台上。
前两天她照过水盆,水一晃就看不清。这回对着镜子,她看了好一会儿。
脸很白,眉毛又黑又浓,眼睛漂亮,眼尾有一点往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沾了水,显得红润。她把头发往肩后拨,照见一截细长的脖子。
这张脸是真好看,就是看着陌生。她抬抬下巴,镜子里的姑娘也跟着抬下巴。再过一会儿还要出去做活,她把鬓边的头发拢了拢,又留下一点遮着脸。
镜子放远些,还能看到身上。浅杏色上衣穿着有些宽,腰带束紧了,才看得出腰有多细。再往下是旧青裙,草鞋上沾了泥,她找块破布擦了擦。
头发原本想剪短,刚洗干净梳开,她又舍不得了。她找出细绳,对着镜子扎了两遍,两边还是不太齐,好在扎紧了。
“先这么着吧。”
声音清清亮亮的。听了三天,偶尔一开口,她还是会愣一下。
外头杜芸叫她,沈照应了一声,擦净镜子放回床头。
后灶堆着几筐待拣的药根。杜芸让她坐下,拿两根给她看,教她从断面的颜色分好坏。
“这个留着。这个里头空了,扔那边去。”
沈照照着拣,拿不准就问。问了几回,杜芸忙着翻锅里的药,顾不上看,让她先挑认得的,剩下的搁一边。
“这些碎的呢?”
“赤筋藤,切下来的。干净的归一堆,还能拿热水泡泡。你搬东西胳膊酸,就带些回去,别拿发霉的。”
沈照挑了一小把,用废布角包住。
杜芸翻着药,说起家里的儿子。那小子昨天不知从哪捡了根弯木棍,非说能做弓,磨到半夜也没磨好。
“他爹说要教,教着教着,把家里那把锉刀弄丢了。今早天没亮就起来翻院子,连鸡窝都拆了。”
“找着没?”
“在他爹自己裤兜里。”
沈照听乐了,拿起一根药,翻过来看了看断面,放进筐里。
午后前堂来了卖饼的,沈照花一枚钱,挑了个边缘烤得焦黄的。坊里管饭,早上那碗粟粥却实在不顶饿。
饼里夹着葱,咬开还有热气。她站在井边慢慢吃,等杜芸洗完药筐,好接水洗手。
井栏上蹲着一只铜蟾,嘴巴朝着空桶。杜芸将桶踢正,它便自己转过头,嘴里吐出一股清水。
沈照咬着饼,看它将桶灌满,又慢慢转了回去。
“今儿还算听话。”杜芸提起桶,“昨日对着我鞋冲了半天。”
等她走后,沈照过去摸了摸铜蟾,凉凉的,背上还有铜锈。她揭掉粘在上面的半片药叶,它也没动。
她在井边洗了手,吃完剩下的饼,回东屋去了。
屋里没人,窗下有一小块干净地方。沈照铺好草席,坐下时先解松腰带,免得压着肚子。
那册书又浮了出来。
刚来那天她伸手抓过,抓不着。她也说不清这书在哪儿,反正想看时就能看见。封面上写着照影录,翻开之后,有的地方空着,有的地方全是不认得的字。
只有最前面那幅人形图,她大致看得懂。盯久了,图上的细线会亮起来,走到哪里、停在哪里,她都能看清。旁边写着《承露经》,下面还有养血两个字,她看了好几回才认出来。
她照着图坐好,把背挺直,又用力吸了口气。没等气走到哪儿,自己先憋得有点晕。
外面有人走过,沈照睁开眼,喘了几口气。她摸摸肚子,除了刚才吃的饼,什么也没感觉到。
坐法倒还容易,图里那根细线到底该怎么跟着走?
再看那幅图,旁边多了一道很浅的痕,从胸前歪着往上,没走到一半就断了。她刚才光顾着提气,胸口和肩膀都绷得难受。
沈照放松肩膀,换个舒服些的姿势,又试了一回,还是不行。
窗外的药工正把第三筐药推到墙边。杜芸隔窗叫她倒水,她出去帮着把几只桶提回灶房,顺便给自己留了一碗温水。
回来后,她喝了水,把赤筋藤的布包搁在手边,又坐下来。
屋外有人说话,她听见了,没睁眼,照着图慢慢呼吸。坐了一会儿,胸腹间有了点热乎气。她以为是腰带勒久了,可腰带已经解松。她继续呼气,那点热居然往下移了些。
真的有用?
这个念头一起,气息乱了,热气也散了。沈照缓了好一会儿,再照刚才的法子试。
这次等得久些,热气才重新聚起来,沿图上的路往下走了一小段,到了脐边又散掉。
她睁开眼,摸了摸肚子,手底下没什么变化。身上倒暖和了,早上搬竹架弄酸的肩膀也好受些。
书里又多了一道痕,比刚才那道正些,可还是很短。沈照看着它笑了,又试着盯住图上的线。没看多久,眼睛便开始发酸,线也越看越乱。
她只好停下来,靠着墙伸直腿。坐得太久,脚麻了,得缓一会儿。
屋檐外的日头已经挪到西边,药院里开始收筐。沈照扶着墙站起,走到门边,正要问杜芸还有什么要搬,井栏上传来一声磕碰。
那只铜蟾转了半圈,嘴巴垂下,一股水都不出了。
井中的水声却大起来,沿着井壁往下落,越落越低。一个药工提着空桶过去,杜芸叫住了他。
“先别打。”
北墙外响了一声钟。
沈照抬头。墙上只露出小半座钟亭,钟身正在晃,没有人在旁边撞它。
杜芸将手里的药筐搁下:“怎么今日就响了?还没到祭日呢。”
韩庆从北门走出来,叫两个人搬井盖,又招呼院里的人赶快收药。
沈照帮杜芸抬起筐,韩庆已经看见了她。
“后日入夜去北院,沈照,你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