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三十钱的夜差

作者:子韩高 更新时间:2026/10/27 11:21:02 字数:2595

“做什么活?”

沈照放下药筐,追到韩庆身边,“要做多久?”

“坐一会儿,照着人说的吐纳就是了。”韩庆见她还跟着,又说,“另给三十钱,做完就给。”

三十钱,比她这两天的工钱加起来还多。

“坐多久?”

“快慢不一定,熬过一炷香就算你做完。”

“要是坐不到一炷香呢?”

韩庆看她一眼:“试都没试就问这个。陆寿前几日去过,你问问他。”

说完他叫人去拿井盖。沈照不好再跟着,回头把药筐抬到廊下。杜芸在旁边捆绳子,听见他们说话,等韩庆走远了才问:“你真要去?”

“还没问清楚。陆寿是哪一个?”

“瘦高个,前几天搬柴时你见过。吃饭的时候到灶边找他。”

晚上吃的是粟饭,配一盆煮青菜。沈照端着碗到灶边,找了一圈,看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坐在门槛上,脚边搁着半碗菜。他右手握着饭碗,左手拿筷子,夹了两回才把菜夹起来。

“你是陆寿?”

他抬头看她:“我是。你找我?”

沈照在旁边坐下,说起韩庆派夜差的事。陆寿听完,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是有三十钱,我那回做完就拿了。去之前说好,坐满一炷香再添十钱,我也拿到了。”

“干活的时候要做什么?”

“把手放在石头上,照他们说的呼气吸气。有人在旁边看着,做错了他会说。”

“石头?”

“嗯,跟砖差不多大,放在水槽边上。”

沈照看了看他的手:“坐完会怎么样?”

陆寿没立刻回答。他把饭碗换到左手,右手放进袖子里捂着:“刚出来觉得有点冷,走路腿也软,睡一觉就好些了。”

他说着去端菜碗,碗刚离地就歪了。沈照伸手扶住,汤还是洒了一点在他的鞋上。

“没事。”陆寿接过去,把碗放在两人中间,“歇几天就能好,我昨天还替他们搬了半筐柴。”

陆寿把菜碗端稳了,才松开手。沈照看着他袖口:方才那只手一直藏在里面。他说睡一觉就好些,可这已经是几天后了。

杜芸从灶里出来,给陆寿添了半勺热汤:“你少搬点。昨天谁帮你把柴送回去的?”

“我舅家的表哥。”陆寿低头喝了口汤,“他今天没来?”

“上午来过,你在屋里睡着。他说等你能走了,再来接你。”

“本来说好前天回去的。”陆寿叹了口气,“我娘还等着我带钱回去呢。”

“你要走,工钱不给?”沈照问。

“管事说要对账,还欠我几天的。他说等我养好了再算,反正这会儿回去也干不了活。”

他把最后一点饭吃了,又捡起掉在门槛边的筷子,拿热水冲干净。杜芸让他把碗留下,说自己等会儿一块洗。陆寿道了谢,慢慢走回住处。

沈照看着他走到院子另一头,问杜芸:“以前做过的人也这样?”

“有的缓两天,有的久些。阿寿原先能扛一大捆柴,做完那晚回来,连门槛都差点没迈过去。”

“管事怎么说?”

“说他身子虚,让他歇着。”杜芸把碗叠起来,“你去了要是不舒服,就早点说。三十钱是不少,阿寿还多拿了十钱,眼下也花不出去。”

沈照应了。她把自己的碗洗好,放回灶台,回屋时摸了摸衣袋,七枚钱还在。

第二天上午,西边水轮旁要清淤,韩庆叫了几个人过去,沈照也在其中。水轮比她人高,轮上挂着水草,底下的槽里还塞了许多烂叶子。一名老药工先让他们停了水,拿耙子把草叶掏出来。

槽边的木缝里塞着草根,沈照拽了一下,草断了,根还卡在里面。老药工递来短钩,她接过,先看了看钩尖,沿木缝伸进去一挑,带出一团烂草。水溅了她一裙子。

“先别急着放水。”老药工指着轮旁一根木杆,“这是供水的,放下去水才过来。另一根是退水闸,通西墙下的水口。里头积了水,得先断上面的水,再开这个。”

他让沈照试着搬供水闸。杆子起初不动,她换了个位置,两手往下一压,才听见底下木板响了一声,水从槽里涌过来,冲得水轮慢慢转动。

“到这儿就行,别压到底。咱们试完还得关上。”老药工在边上扶住杆子,等轮上的草叶被冲下来,又让她把杆子抬回去。

退水闸比供水闸涩,老药工自己也试了两下才拨开。水从旁边的窄槽流走,钻进西墙底下。沈照跟过去,看见墙下有个黑黝黝的水口,草叶顺水漂出去,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外头通哪里?”

“一条旧渠,以前浇地的。现在没多少人用了。”老药工拿耙子敲敲槽沿,“过来,把这边也捞干净。”

一上午过去,她的袖口和鞋都湿了。回屋时,杜芸正坐在床边择药。沈照想换件衣裳,又有些不自在,便先背过身,把湿鞋换下来。杜芸见她头发又散了,给她指了指窗台:“镜子你拿着用。”

沈照看了一眼,细绳已经松得快掉下来。她本来想等做完活再重新扎,出门时听见韩庆叫人去外街买麻绳,便跟着一起去了。

卖绳的铺子旁边摆着针线摊,摊上也有束发带。沈照挑了一根青色的,摸着比细绳结实,问过价,掏出两枚钱。

同去买绳的药工在边上等她,见她还在看,问:“还买不买?”

“不买了。”沈照把发带收好,跟他回了药坊。

午饭后屋里没旁人,她借杜芸的镜子,拆了旧绳,试着把头发束高。第一回没抓住,散了半边,第二回扎得紧些,再把发带绕上去,倒也像样。

额前还有几缕碎发,她没有再塞,镜中那张脸露出来,瞧着比昨天精神。沈照转头看了看,发带没松,这才把镜子放回去。

她在席上坐了片刻,又翻开照影录。昨天走成的那一点痕迹还在,短短一截。她照着练了两遍,第一遍什么都没有,第二遍才有了温热,慢慢走到脐边,和昨天差不多。

她想继续,听见屋外有人叫收药,只好先起来。到后灶帮忙时,杜芸瞧了她一眼:“头发这么束好看,脸也露出来了。”说完指着筐里的药根问她还记不记得,沈照挑出赤筋藤,又认出另一种,剩下的仍要请杜芸看。

那天傍晚,陆寿坐在廊下收晒好的被子,沈照抱着药筐经过,便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陆寿的手比昨天好些,端碗不怎么抖了,但走远一点还是没力气。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你做那活的时候,手是什么时候冷的?”

陆寿看着院里的药架,过了会儿才说:“没到一炷香就冷了。开始我还以为是水凉,手挨着石头,越放越冷。”

“那你怎么没停?”

“他们说坐满再给十钱。”他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着都坐了那么久,不差这一会儿。后来站起来,才知道腿也软了。”

沈照想了想:“我要是手冷,就不坐了。”

“嗯,别跟我似的。”陆寿抬起手给她看,“也怪我没听清,管事说做完给三十,我偏惦记那十钱。”

他娘托他买布,他钱已经攒够了,本该带回家。沈照问他买什么颜色,他说还没想好,等回去让他娘自己挑。

次日又忙了一整日,天快黑时,韩庆让她提一桶药渣到北门。桶不大,底下还有些温水,走起来晃晃荡荡,沈照两手提着才没洒。

门边已经等了两个人。韩庆领他们进去,穿过一小段旧廊,让她把桶放在墙边。屋里有几道石槽,排得整整齐齐,槽里淌着水,挨近了还能感觉到热气。

身后的门合上了。

韩庆走到其中一道槽边,叫她过来:“先把手洗干净,等会儿照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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