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从北墙外传来时，沈照正提着一桶水进屋。
石槽里的水比平时涨得高，流到槽边的一块石头上，又顺着石缝淌下去。水下透出一点青光，时亮时暗。两个药工坐在旁边，手按着石头，韩庆站在他们身后，盯着槽里的水。
沈照把桶放下，听见其中一人问：“管事，什么时候能歇？”
“这才坐了多久。”韩庆说，“再等一会儿，有人来换你们。”
那人没再说话，手背发白，手指还按在石头上。昨晚梁离答应钟响后带人在西渠外等。
“水放这儿，我去换那边的碗。”她指了指廊下。
韩庆正要叫人添水，闻言摆了摆手：“快去，回来把这桶倒进去。”
沈照提着空桶出了门，走到墙根时，陆寿正在廊下等她。他上午被叫来帮忙搬桶，下午还问过韩庆，能不能让他表哥进来接人。韩庆没答应，只叫他先把活做完。
她刚才趁搬东西，已经跟他说过，有人在西墙外接应。陆寿听她说自己也走，才答应到水轮边等。
“阿寿，你先过去。”沈照把桶递给他，“从西边那扇门出去，沿墙走就能看见水轮。等我过来，咱们把水关上。”
“那你呢？”
“我去跟里面的人说一声。”
陆寿接过桶，手指还有些发僵：“这儿关了水，外面真有人接？”
“我见过领头的。他答应钟响以后带人来，等两个时辰。”
“他要是没来呢？”
“那也得先看看水退下去，渠能不能走。”
陆寿朝西边看了看，提着桶走了。他走得慢，到门边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沈照冲他点头，等他出门，才蹲到墙根。
她把木板移开：“水快停了。你再等一会儿。”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外面有人守着吗？”
“北门还有两个。刚才管事叫他们去搬药，现在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你别从北门走。水轮在西边，去那儿近。”
“我知道。”沈照想了想，又说，“外头的渠梁离看过，靠墙这段水深，他没敢过来。里面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水退了才能看清。你先去。”
石槽屋里有人喊提水。沈照把空碗留在墙边，回身走进屋，韩庆已经去照看另一道槽。刚才问能不能歇的药工还坐着，他旁边换了个人，脸色也不好。
“这桶怎么空了？”韩庆问。
“墙口那边泼了，我去提新的。”
韩庆没细问，叫她从外面拿大桶进来。沈照出门后没有往井边去，绕过西侧门，到了药坊的水轮旁。
陆寿放下桶，指着左边的闸杆问：“是这个？”
“右边那根。左边是退水的，得先停供水。”
沈照走到供水闸旁。前几日清理时水流小，还有老药工帮忙，这回槽里的水冲得急，木杆也在晃。她两手握住，往上抬了抬，杆子只动了很短一截。
“我来搭把手。”陆寿走到另一边。
两人用力抬杆，下面传来木板摩擦的声音。抬到一半，陆寿脚下踩滑，手一松，杆子又落回去，险些碰到沈照的胳膊。
“你手怎么样？”她问。
“使得上劲，就是鞋底滑。”陆寿把草鞋里的脚往前顶了顶，走到干些的地方，“再来一回。”
沈照换到杆子靠里的位置，先试着抬起一点，等陆寿握稳了，两人才继续往上搬。她肩背绷得发酸，手上也沾了水，杆子抬到高处时，差点没抓住。陆寿伸手托了一把，两人合力把它送进旁边的槽口。
木板落下，水声渐渐小了。
水槽里涌来的水少了，水轮还在转，比刚才慢。沈照想看看闸板是不是落到底，手刚松一点，杆子便往下沉。陆寿忙过来顶住。
“这里有根木楔。”他指着地上。
那是上次清水轮时用过的，沈照拿起来塞进槽口，试了试，杆子暂时没有滑下来。
“还得开那边。”她说。
退水闸的杆子比她记得的涩。沈照蹲下看了看，杆根卡着一团湿草，便把它扯出来，又叫陆寿帮忙扶住。她照上次老药工教的方向拨，起初纹丝不动，换到另一侧借肩膀顶，才听见底下响了一声。
水从旁边的槽里涌出来，带着烂叶往西墙下流。陆寿往渠口跑了两步，蹲下看水位：“还没退多少。”
“再等等。”
北院里有人喊叫，声音隔着墙，听不清说了什么。沈照回头望向西侧门，门边还没有人出来。她看不见石槽那边，只见水轮越转越慢，槽里的水逐渐浅了。
陆寿突然说：“杜芸姐呢？”
白天沈照找过杜芸，说今晚可能有人从西边出去，问她要不要一起。杜芸听完，先问外面的人是谁，又问出去以后住哪里。沈照都只知道一点，没法替她答应。
“我儿子在家，我得回去找他。”杜芸当时说，“你们若能走，就先走。我没做过北院的活，韩庆不一定留我。”
这会儿听陆寿问，沈照说：“她想回家看孩子。你先到门边看看，要是有人出来，叫他们快些往这边走。”
陆寿刚转身，西侧门便开了。杜芸扶着一个药工出来，那人走路打晃，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胳膊。她看见水轮边的两人，忙叫：“来搭把手。”
陆寿过去接人。那药工靠在他身上，喘了好几口气，问水怎么停了。
沈照没有细说，只指着西墙：“外面有人接，你愿意走，就跟阿寿一起过去。要是不走，先到院子里歇着。”
那人看了看杜芸，又看向墙根：“外头真能出去？”
“还没走过，水在退。外面有人等，走不走你自己拿主意。”
杜芸说：“水停了，石头上的光也暗下去，他才松了手。韩庆去北边叫人，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快走。”
“你呢？”沈照问。
“我先送他出来，等会儿回家去。”杜芸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韩庆问起来，我就说他坐不住，要到外头歇。”
水沿着渠里的石壁退下去，留下几缕湿草。陆寿扶着那药工往前走，药工走了几步，咬牙说：“我跟你们去。那石头我不坐了。”
沈照叫他们先在墙边等，自己回到闸杆旁。供水杆压在木楔上，仍有一点往下滑，她伸手扶住，朝西侧门看了一眼。
墙的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声音。
沈照循声走到北边，隔着水轮看见旧廊尽头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里面推，推了两次，门才开大些。一个男人扶着门框走出来，身上的衣服沾了水，脚边还拖着一截铁链。
她只从墙口见过他，一时不敢认。那人抬头看见她，停下脚步：“沈照？”
“是我。你怎么出来的？”
“锁扣钉在旧木框上，停水后我才有力气把门推开。”他走得很慢，手一直扶着墙，“链子原先绕在屋里的木桩上，我解开才过来。里面那道挡水的门太重，推不开。”
他说话时喘了口气，又往前走。沈照迎过去，见他脚上的链子还扣着，另一头拖在地上，便弯腰提起，免得他踩着。
走了两步，他脚下不稳，伸手搭住她的肩。沈照下意识挺住，才发现如今自己比他矮了不少，他压过来的分量也不轻。她换了个站法，让他扶稳，低头去看他的脚有没有踩着链子。
“西墙那边水已经退了，陆寿他们在等。”
“梁离呢？”
“他在外面，我还没见着。”
两人走到水轮旁，陆寿和那名药工都看着他们。沈照先将铁链放到他手里，让他扶住墙，自己回去看闸杆。木楔被水冲得松了，她用脚顶了顶，仍怕它滑开，便扶着杆子没放。
“你们先到渠口。”她对陆寿说，“我把这里弄稳就过去。”
陆寿扶着药工走向西墙。杜芸仍站在西侧门边，听见北院传来脚步声，忙往里看了一眼：“有人来了！”
韩庆从门里出来，手里握着一根短棍。他看见停下的水轮，又看见墙边的人，脸色一下变了。
“沈照，你做的？”
沈照没有松开闸杆：“阿寿，先往里走。”
陆寿扶着人到了渠口，水还在往外流，他蹲下试了试，回头说：“还要等一等。”
韩庆已经走到水轮边。他瞥见塞在槽口的木楔，伸手就要拔。沈照把杆子往身前拉，挡住了他的手。
“你们想走？”
“我们做的活，你一直不肯结钱。”她握紧木杆，“阿寿已经病了，还被你留在这里。”
“账还没算清。”韩庆往前一步，“把手松开。”
沈照脚后就是水槽，没地方再退。韩庆抬起短棍，朝她扶着的闸杆砸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