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有人来送帖子。
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穿着黑色的短褂,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门口不进来。
“沈先生?”
“我是。”
男孩双手递上一张红帖。
帖是硬的,红纸,烫金的边,摸上去有一点发涩。
“我们老板请先生今晚亥时过去。”男孩说,“称一件东西。”
沈迟打开帖子。
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工整:
“请沈先生今夜亥时移步长乐当,称一件东西。叶昭。”
“称什么?”
“先生带来了,就知道了。”男孩说。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沈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帖子。
红纸的边缘,有一点很淡的绿。
……
“不能去。”
谢青梧把帖子拍在柜台上。
“为什么?”
“称名是空名会的规矩。”她说,“他们那杆秤,称的不是斤两,是名字。”
“名字有多重?”
“二十一克。”谢青梧说,“老说法,人死了会轻二十一克。空名会把它当成一杆秤的刻度。”
沈迟想了一下。
“那称了会怎么样?”
“称了,名字就有价了。”她说,“有价的东西,就能买卖。”
“我不卖。”
“你不卖,他会让你觉得你想卖。”谢青梧看着他,“叶昭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抢,是让你自己开口。”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得去。”
“为什么?”
“因为他说‘称一件东西’。”沈迟说,“他要是想抢,不用下帖子。”
谢青梧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她说,“但有三条。”
“你说。”
“第一,别带伞。”
“为什么?”
“长乐当的门槛是铜的。伞骨是铁的,铁过铜门,会被认成‘兵器’。”她说,“认成兵器,就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见血。”
沈迟点了点头。
“第二呢?”
“第二,别说自己的名字。”谢青梧说,“他问你叫什么,你就说‘沈先生’。”
“第三?”
“第三——”她顿了一下,“不管他出什么价,别当场答应。”
“为什么?”
“因为当场答应的价,都是他算好的。”
……
亥时,沈迟出门。
他没带伞,怀里揣着那件米色雨衣。
雨衣用布包着,包得很紧,但隔着布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凉。
长乐当在打铜巷东头,门面不大,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匾下挂着两盏灯笼。
灯笼是白的。
不是丧事那种白,是那种洗过很多次、已经洗得发灰的白。
他推门进去。
里面比他想的深。
一条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当票,一张一张,用木夹子夹着,从上排到下。
柜台前摆着一杆秤。
很大的秤,黄铜的,秤杆有一人多高,秤盘是圆的,擦得很亮。
叶昭站在秤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擦秤杆。
“沈先生。”他抬起头,“来得很准时。”
“叶老板。”
“东西带了吗?”
沈迟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米色雨衣。
袖口的锈已经爬到了肩部,颜色深得发黑。
叶昭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
“锈成这样了。”他说,“你碰过它。”
“碰过。”
“三次不认?”
“三次。”
叶昭把软布放下,走到秤边。
“放上来。”
沈迟把雨衣放上秤盘。
秤杆动了。
不是往下沉,是往上翘——秤盘那头轻了,秤砣那头重了。
叶昭伸手,把秤砣一点一点往外拨。
拨到某一个位置,秤杆平了。
他低头看了看刻度。
“三十二。”
“三十二克?”
“三十二。”叶昭说,“不是克。是‘重’。”
“什么重?”
“名字的重。”叶昭抬起眼,“一个人的名字,二十一。这件雨衣,三十二。”
沈迟看着那杆秤。
“多出来的十一,是什么?”
“是你的。”叶昭说。
“这件雨衣上有两个名字。”叶昭慢慢地说,“一个是顾青禾。另一个,是你。”
“我没有把名字写在上面。”
“不用写。”叶昭说,“你替她认过三次。认一次,沾一点;认三次,就沾上了。”
沈迟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所以呢?”
“所以这件东西,严格来说,不全是她的。”叶昭说,“也不全是你的。它是你们两个人的。”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昭笑了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母亲的名字,不完整。”
他说“不完整”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绊。
沈迟注意到,他左边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十年前她来我这儿当名字的时候,拿走的是一半。”叶昭说,“另一半,她自己带走了。”
“带到哪儿去了?”
“第八十一站。”
沈迟的心跳了一下。
“你去过?”
“我没去过。”叶昭说,“我去不了。那趟车,只拉‘该走的人’。”
他把秤砣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我给你开个价。”
“我不卖。”
“先听。”叶昭说,“我替你把这件雨衣上的锈去掉,再把顾青禾那一半名字的下落告诉你。”
“条件呢?”
“条件是你这些年从别人身上收回来的东西,分我一半。”
沈迟愣了一下。
“我收的是寄存物。”
“我知道。”叶昭说,“我要的就是寄存物。”
“你要那些干什么?”
“攒着。”叶昭说,“攒够了,我就能把自己的名字赎回来。”
“你的名字?”
叶昭没有回答。
他伸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当票。
很旧的当票,纸都黄了。
“这是你外公的。”他说,“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七日。他当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第八十一格的钥匙。”
……
沈迟从长乐当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两盏白灯笼。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摸那张车票。
口袋是空的。
他又摸了一遍。
还是空的。
车票不见了。
他站在长乐当的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是秤杆碰在秤架上的声音。
然后,叶昭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三十二克。”
“够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