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长乐当的请帖

作者:相约小树林 更新时间:2026/10/31 14:43:26 字数:2070

第二天上午,有人来送帖子。

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穿着黑色的短褂,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门口不进来。

“沈先生?”

“我是。”

男孩双手递上一张红帖。

帖是硬的,红纸,烫金的边,摸上去有一点发涩。

“我们老板请先生今晚亥时过去。”男孩说,“称一件东西。”

沈迟打开帖子。

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工整:

“请沈先生今夜亥时移步长乐当,称一件东西。叶昭。”

“称什么?”

“先生带来了,就知道了。”男孩说。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沈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帖子。

红纸的边缘,有一点很淡的绿。

……

“不能去。”

谢青梧把帖子拍在柜台上。

“为什么?”

“称名是空名会的规矩。”她说,“他们那杆秤,称的不是斤两,是名字。”

“名字有多重?”

“二十一克。”谢青梧说,“老说法,人死了会轻二十一克。空名会把它当成一杆秤的刻度。”

沈迟想了一下。

“那称了会怎么样?”

“称了,名字就有价了。”她说,“有价的东西,就能买卖。”

“我不卖。”

“你不卖,他会让你觉得你想卖。”谢青梧看着他,“叶昭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抢,是让你自己开口。”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得去。”

“为什么?”

“因为他说‘称一件东西’。”沈迟说,“他要是想抢,不用下帖子。”

谢青梧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她说,“但有三条。”

“你说。”

“第一,别带伞。”

“为什么?”

“长乐当的门槛是铜的。伞骨是铁的,铁过铜门,会被认成‘兵器’。”她说,“认成兵器,就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见血。”

沈迟点了点头。

“第二呢?”

“第二,别说自己的名字。”谢青梧说,“他问你叫什么,你就说‘沈先生’。”

“第三?”

“第三——”她顿了一下,“不管他出什么价,别当场答应。”

“为什么?”

“因为当场答应的价,都是他算好的。”

……

亥时,沈迟出门。

他没带伞,怀里揣着那件米色雨衣。

雨衣用布包着,包得很紧,但隔着布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凉。

长乐当在打铜巷东头,门面不大,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匾下挂着两盏灯笼。

灯笼是白的。

不是丧事那种白,是那种洗过很多次、已经洗得发灰的白。

他推门进去。

里面比他想的深。

一条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当票,一张一张,用木夹子夹着,从上排到下。

柜台前摆着一杆秤。

很大的秤,黄铜的,秤杆有一人多高,秤盘是圆的,擦得很亮。

叶昭站在秤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擦秤杆。

“沈先生。”他抬起头,“来得很准时。”

“叶老板。”

“东西带了吗?”

沈迟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米色雨衣。

袖口的锈已经爬到了肩部,颜色深得发黑。

叶昭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

“锈成这样了。”他说,“你碰过它。”

“碰过。”

“三次不认?”

“三次。”

叶昭把软布放下,走到秤边。

“放上来。”

沈迟把雨衣放上秤盘。

秤杆动了。

不是往下沉,是往上翘——秤盘那头轻了,秤砣那头重了。

叶昭伸手,把秤砣一点一点往外拨。

拨到某一个位置,秤杆平了。

他低头看了看刻度。

“三十二。”

“三十二克?”

“三十二。”叶昭说,“不是克。是‘重’。”

“什么重?”

“名字的重。”叶昭抬起眼,“一个人的名字,二十一。这件雨衣,三十二。”

沈迟看着那杆秤。

“多出来的十一,是什么?”

“是你的。”叶昭说。

“这件雨衣上有两个名字。”叶昭慢慢地说,“一个是顾青禾。另一个,是你。”

“我没有把名字写在上面。”

“不用写。”叶昭说,“你替她认过三次。认一次,沾一点;认三次,就沾上了。”

沈迟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所以呢?”

“所以这件东西,严格来说,不全是她的。”叶昭说,“也不全是你的。它是你们两个人的。”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昭笑了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母亲的名字,不完整。”

他说“不完整”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绊。

沈迟注意到,他左边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十年前她来我这儿当名字的时候,拿走的是一半。”叶昭说,“另一半,她自己带走了。”

“带到哪儿去了?”

“第八十一站。”

沈迟的心跳了一下。

“你去过?”

“我没去过。”叶昭说,“我去不了。那趟车,只拉‘该走的人’。”

他把秤砣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我给你开个价。”

“我不卖。”

“先听。”叶昭说,“我替你把这件雨衣上的锈去掉,再把顾青禾那一半名字的下落告诉你。”

“条件呢?”

“条件是你这些年从别人身上收回来的东西,分我一半。”

沈迟愣了一下。

“我收的是寄存物。”

“我知道。”叶昭说,“我要的就是寄存物。”

“你要那些干什么?”

“攒着。”叶昭说,“攒够了,我就能把自己的名字赎回来。”

“你的名字?”

叶昭没有回答。

他伸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当票。

很旧的当票,纸都黄了。

“这是你外公的。”他说,“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七日。他当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第八十一格的钥匙。”

……

沈迟从长乐当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两盏白灯笼。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摸那张车票。

口袋是空的。

他又摸了一遍。

还是空的。

车票不见了。

他站在长乐当的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是秤杆碰在秤架上的声音。

然后,叶昭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三十二克。”

“够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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