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柜子响了。
不是铜铃,不是木头热胀冷缩的响声。
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笃。笃。笃。
三下,停一会儿,再三下。
沈迟从床上坐起来。
店里很黑。窗外的雨早就停了,路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很细的亮线。
他下了楼。
柜子立在墙边,八十一格,从上到下,像一面沉默的墙。
声音是从最上面那一格传出来的。
第八十一格。
他站在柜子前面,仰着头看。
那一格和别的不一样。别的格子都有铜牌,刻着编号;第八十一格没有铜牌,只有一块木头,木头上什么也没写。
笃。笃。笃。
“迟啊。”
沈迟的呼吸停了一下。
“……妈?”
格子里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别开。”
“妈,你在里面吗?”
“别开。”
“妈——”
“别开。”
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再是母亲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
……
沈迟退后一步,撞到了柜台。
柜台上的铜铃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搬来椅子,踩上去,伸手去够第八十一格。
格子很高。他踮起脚,指尖刚好碰到门板。
门板是凉的。
不是木头的凉,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凉,像摸到了井水。
他抓住门板边缘,往外拉。
门板动了一下。
“沈迟!”
门被撞开了。
苏晚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拽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沈迟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我妈在里面。”
“你妈不在里面。”苏晚说,“里面是‘你妈不在’这件事。”
他愣住了。
“什么?”
“第八十一格装的不是东西。”苏晚喘着气,“是‘缺’。谁缺了什么,那一格就装什么。”
沈迟慢慢坐起来。
“那它为什么叫我?”
“因为它想让你打开。”苏晚说,“打开了,那个‘缺’就会出来,把你填上。”
“填上以后呢?”
“以后你就是那个缺了。”她看着他,“你会一直在店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店里很静。
沈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拉门板的那只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
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一下。
血滴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那滴血变成了锈色。
不是红,是那种旧铁的颜色,在地上洇开,像一小片干掉的血迹。
“别动。”苏晚说。
她蹲下去,看着那片锈迹。
锈迹在动。
很慢,但确实在动,像一条很细的虫,往柜子的方向爬。
“它在回去。”苏晚说。
“回哪儿?”
“回格子里。”
锈迹爬到柜脚,停了一下,然后顺着木头往上爬。
爬到第八十一格的时候,不见了。
格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有人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木板上。
沈迟站起来,走过去。
他伸手,从第八十一格的门缝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很旧,边缘发黄,折了三折。
他展开。
上面是母亲的字。
他认得这个字。小时候成绩单上的家长签名,就是这个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迟:
别开。
妈在第八十一站等你。”
……
沈迟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
看到最后,字都快不认得了。
“第八十一站。”他说,“十三路,第八十一站。”
“末站。”苏晚说。
“末站是拾光斋。”沈迟说,“路线图上,被划掉的那个。”
苏晚没有说话。
“她去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沈迟抬起头,“你什么都知道。”
苏晚站在门口,背对着灯。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一直伸到他脚边。
然后他看见了。
影子没有跟着她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还留在原地。
“苏晚。”
“嗯。”
“你的影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沈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整条巷子,只有我看得见你店里这些东西?”
“因为我也在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