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芬住在巷口第三栋老楼,二楼,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
沈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伞在他手里很轻,轻得不像一柄能自己走路的伞。雨顺着伞骨往下淌,落到他鞋面上,凉的。
楼道里没有灯。他摸黑上到二楼,抬手要敲,门先开了。
开门的是个很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看见沈迟,他愣了一下,又看见沈迟手里那柄红伞,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口。
“这伞……”老头的声音卡了一下,“这伞哪儿来的?”
沈迟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
“……拾光斋。”他说,“失物招领。”
老头的嘴唇抖了抖,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小,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副碗筷,碗里是白粥,凉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着一出老戏。墙上并排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黑白的中年合影,另一张是彩色的遗像——照片上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角的皱纹很深,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遗像下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
沈迟把伞靠在门边,那伞自己站住了。老头看见了,没有惊讶,只是慢慢放下钥匙串,走过去,伸手在伞面上摸了一下。
“她总把伞放门口。”老头说,“一进门就放门口,说我腿不好,下雨天出门记不住带伞,放在门口,我一眼就看见。”
他顿了顿。
“上礼拜我住院,她自己去的菜市场。回来路上……”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得很用力,像在抹什么脏东西。
沈迟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应该走了。这种事他见过一次,是他外婆去世那年,外公把外婆的缝纫机推到院子里,擦了一整个下午,一句话不说。
“大爷,”他听见自己开口,“这伞得还给您。”
老头转过头。
“还?”
“嗯。”沈迟说,“不过得等。”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九点零三分。
“还有四分钟。”
老头没问为什么。他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看着那柄伞,像在看一个久别的人。
四分钟后,钟停了。
雨声忽然没了,窗外那些水珠又一次悬在半空。屋里的电视屏幕定住,画面上一张定格的脸,像一张旧照片。
红伞动了。
它从门边挪出来,一步,两步,走到老头脚边,伞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老头伸出手,慢慢地,握住了伞柄。
“我回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笑,“伞我放门口了,你明天出门别忘了拿。”
老头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握着那柄伞,低头,一遍一遍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沈迟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回头。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闯进别人梦里的贼。
十九点二十分,雨重新落下来。电视里的戏接着唱,声音回满了房间。老头手里的伞还在,只是不再动了——它变回了一柄普通的伞,旧的,暗红的,伞骨有一根是歪的。
老头把伞靠在门边的鞋柜旁,位置分毫不差。
“多少钱?”他问。
沈迟愣了一下。
“……不要钱。”
“那不行。”老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你这孩子,大半夜跑一趟。”
沈迟看着那几张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单生意,不能收钱。收钱就错了。
“大爷,”他说,“您把伞放这儿,以后下雨天记着拿,就行了。”
老头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睛红着。
沈迟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他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伞。是一小团很软的东西,像一块被雨浸透的布,又像什么也没有。它躺在掌心,凉凉的,有一点点重量。他低头看,那团东西浮出一行字:
听雨。
然后那行字散了,东西钻进他手心里,不见了。
沈迟站在原地,抬起手,对着路灯看了看。手心什么也没有。但当他侧过头,他听见了雨——不是雨打在伞上、地上、屋檐上的那种声音,而是更里面的东西:雨水经过每一条巷子时不同的回声,谁家的窗没关严,哪一段排水管堵了,甚至,远处一个人走路的脚步声,从雨里浮出来,清清楚楚。
他听得见雨里所有的东西。
“……这不合理。”他说。
然后他想起自己从店里出来时,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他一边往巷尾走,一边想。走到一半,雨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嘴里在哼一段调子,哼了两句,断了。那是一首很老的摇篮曲,他记得旋律的开头,记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暖,哼给他听。
但他想不起来后面怎么唱了。
他站在雨里,张了张嘴,试着接下去。
接不上。
“……算了。”他把手插回口袋,“应该是忘了。”
巷尾那间房子的门还开着,铜铃在风里响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在柜台后坐下,翻开那本寄存簿。第一页的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淡的字,像是被谁从纸里渗上来的:
已收:周素芬,听雨一份。
已付:沈迟,摇篮曲一段。
沈迟皱了皱眉。
“什么摇篮曲。”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大概是外公以前记的什么旧账,便翻了过去,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下今晚的第一条记录:
周素芬,红伞。归还。收:听雨。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听着雨。
他那时还不知道,往后的很多个夜里,他都会像今晚这样,忽然想起一段旋律的开头,然后怎么也想不起后面。
也不知道,就在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店门外,雨里,站着一个穿墨绿雨衣的女人。
她站了很久,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他关了灯,她才从雨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木牌,然后转身,走进巷子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