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沈迟刚把“营业中”的木牌翻过来,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铜铃响得又急又短。
进来的女人很高,穿一件墨绿色的旧雨衣,雨水顺着下摆往下滴。她把伞收了,靠在门边,动作很利落,伞收起来的时候像刀入鞘。
“沈迟。”她说,不是问句。
沈迟手里还捏着抹布,站在原地打量她。二十出头,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鬓角有几缕被雨打湿,贴在脸侧。白衬衫,黑西裤,鞋跟磨平了。左手腕上缠着一圈黑绳,绳上串着半枚铜钱。
“你谁啊。”
“谢青梧。”她走到柜台前,从雨衣内袋里取出一本东西,放在玻璃台面上。
那是一叠薄薄的铁页,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没有封面,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的用朱笔,有的用墨,有的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背都凸出来。
“江城巡夜人。”她说,“管缝隙的。”
“……巡夜人。”沈迟重复了一遍,“公务员?”
谢青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像在核对一件物品的编号。
“根据《缝隙管理条例》第九条,”她说,“任何可见者,须在初次接单后三日内登记在册。你昨晚归还了一柄红伞,没有报备。”
“我不知道要报备。”
“现在知道了。”
沈迟把抹布放下,抱臂看着她:“我要是不登记呢?”
“那就按'未登记缝隙经营者'处理。”
“怎么处理?”
谢青梧沉默了一息。
“封店。”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铁页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威胁的动作,更像是某种习惯,像有人紧张时会摸口袋。
“行。”他说,“登记要填什么?”
她翻开铁页,翻到中间的空白页,把一支钢笔放在柜台上。笔杆很旧,笔帽上刻着一个“沈”字。
沈迟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笔……”
“你外公的。”谢青梧说,“他登记你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支。”
“登记我?”
“你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失物。”她说,“他带你来过。你不记得了。”
沈迟张了张嘴。他确实不记得。他连七岁那年住哪儿都记不清。
“填。”谢青梧把笔往前推了推。
他低头填:姓名,年龄,住址,经营内容。写到“经营内容”时他停了停,写了四个字:失物招领。
谢青梧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铁页收回去,指腹在名字上按了一下,那一行墨迹就渗进铁里,像被吸进去的。
“协议。”她又从内袋里抽出一张纸,纸是黄的,边角卷起,上面已经有外公的签名,“签这儿。”
沈迟扫了一遍。条款不多,措辞很硬:
一、不得在隙时之外归还。
二、不得归还活人。
三、锈物出现,即时上报。
四、每笔归还,报告寄存物名目。
五、不得擅自开启寄存柜第八十一格。
他停在第⑤条上。
“第八十一格?”
谢青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看见她的下颌线紧了一下。
“签。”
“里面是什么?”
“签了再问。”
沈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上门就要封我的店,现在又让我签个不让我问的协议。”
“这是流程。”
“流程也得讲道理。”他把笔放下,“这店是我外公的。他留给我的时候,没跟我说过什么第八十一格,也没说过要跟谁签协议。你要我签,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说。”
“我外公是怎么死的?”
店里安静了几秒。铜铃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谢青梧垂下眼。
“心力衰竭。”她说,“医院的诊断书你不也看过。”
“我看过。”沈迟说,“但他手里那块表,停在十九点零七分。”
“那又怎么样。”
“隙时是从十九点零七分开始的。”他说,“一个修了一辈子表的人,死的时候手里的表停在隙时开始的那一刻。这不叫巧合,这叫证据。”
谢青梧抬起头,重新打量他。这一次她的目光停得久了一点,像在重新估一件东西的价。
“你比我想的麻烦。”她说。
“谢谢。”
“这不是夸你。”
她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签。签完我告诉你一件你能知道的事。”
沈迟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笔,签了。
谢青梧把纸收好,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那面寄存柜。
“你整理过柜子?”
“没。就擦了擦灰。”
“第十三格。”她说,“别动。”
“为什么?”
“因为那格没有铜牌。”她说,“你外公在的时候就没有。我上任的时候问过他,他说那格是坏的。”
“坏的就该修。”
谢青梧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沈迟一晚上没睡着的话。
“沈迟,”她说,“你外公没告诉你,第八十一格不上锁?”
门在她身后合上,铜铃响了一声。
沈迟站在原地,慢慢转过头,看向那面墙。
八十一格铜抽屉,从“壹”排到“捌拾壹”,每一格都有一块小铜牌,每一格都挂着锁。
他走过去,一格一格看。
第七十九格,锁着。
第八十格,锁着。
第八十一格——
没有锁扣。
铜牌上“捌拾壹”三个字被磨得很平,像被人反复摸过。抽屉和柜体之间有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很淡的暖光,像里面放着一盏没熄的灯。
沈迟伸手,指尖碰到抽屉的铜环。
那一点暖光,忽然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