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汤上瑞穗家时,太阳已经挂在了天的另一边,几乎快要坠落,推开门站在玄关,汤上瑞穗敲键盘的声音在玄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门开时,键盘声瞬间停了下来,接下来是起身时衣服的摩擦声,然后脚步声逐渐靠近。
“饿了吗,锅里有咖喱我去……”
话语和他本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出现在玄关,不过当看到红叶谷久爱那副憔悴的面容时,汤上瑞穗把要说的话硬生生地截掉一半,沉默地站在那里,红叶谷只是默默地换好拖鞋,跟在汤上瑞穗的身后慢慢走到了起居室。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像哭过了。”
等到红叶谷坐在沙发上后,汤上瑞穗对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脸,红叶谷才发现自己脸上的泪痕未干,下意识抬手想要掩盖,但内心挣扎了两下后还是把手放下了点了点头。
“你这样子,我猜是交涉失败了吧。”
“嗯……”
汤上瑞穗坐在一边,听见了那声细若蚊吟的答应后靠在沙发上想了一阵后,走出了起居室,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碟子走了过来。
“诺,先吃点甜的。”
汤上瑞穗笑着把那个碟子推到了红叶谷面前,那里盛着一块红叶谷叫不出名字的糕点,圆滚滚的外形看着像婴儿一样讨喜,乳白色的糕身上淋着黑色的像是酱汁一样的水,看起来Q弹爽口。
“这在我老家那边叫做凉糕,我寻思夏天快到了就做了几个,小时候总是馋这一口,淋的这个叫做红糖水。这东西你们日本人应该没见过,尝尝,我的手艺应该还是不错的。”
红叶谷接过汤上瑞穗递过来的勺子,轻轻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口中炸开,红糖汁那对红叶谷来说有些过载的甜意让她不禁一只手撑住了腮帮子。
“好吃吗?”
“嗯嗯,就是有点太甜了。”
“太甜了吗?嘶……该不会是掺的醪糟太甜了吧。”
汤上瑞穗自己不知道从哪变了个勺子出来,边用中文念叨着边挖了一勺吃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一会儿后用纸把勺子擦干净,随后又像变魔术一样把勺子变没了。
随后起居室内陷入了沉默,只有勺子时不时碰到陶瓷碟子发出的声响回荡着,直到红叶谷把那一整碟凉糕吃完后,汤上瑞穗才开口进行询问:
“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
红叶谷轻轻地点了点头,不过那表情依旧是一种委屈的百思不得其解。
“好吧,看你那样子就知道没怎么好。”
“……汤上先生真是直接呢。”
“咱俩都这么熟了没必要读空气了。”
汤上瑞穗笑了几声后又变回了正经的表情:“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红叶谷斟酌了一会儿后,开始慢慢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在图书馆找到三浦亚美,用他教给自己的方法去进行交涉,但却被拒绝并莫名其妙地攻击。汤上瑞穗一只手撑着下巴认真地听着。
“汤上先生,我按照你教我的去做了,可为什么,她会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我真的不明白。”
最后一句说完,汤上瑞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抽出了一张纸递给看着讲着讲着就马上要哭出来的红叶谷久爱,然后偏着头,像在思考一样。
“嗯……这样”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汤上瑞穗的声音响起,红叶谷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你把我当成那个三浦,你再说一遍你当时说出的话。”
“诶?为,为什么?”
“再做一次嘛,或许我就能知道问题所在了。”
红叶谷擦了擦眼睛,虽然不明白汤上瑞穗让她这么做的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照办,深吸一口气后对着汤上瑞穗说道:
“三浦同学,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情,你也被莲见做了不好的事情,对吗?”
第一句话说完,红叶谷正准备接着说时,却只见汤上瑞穗举起了手,然后头迅速低下并发出了一句狭长短促的笑声。
“汤上先生,你笑什么?”
“抱歉抱歉,我知道你的问题所在了。”
汤上瑞穗抬起头,迎上红叶谷那因为他的笑而感到略微不喜的眼神,他的眼睛稍微躲了躲,然后清了清嗓子,正视红叶谷久爱。
“问题就出在你的表情上。”
“表情?”
“是的。”汤上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的裤兜里摸出了一个小镜子递给红叶谷,“你看看你自己的脸型,尖锐线条多,中庭长,内双而且还是狭长眼,嘴唇也薄。典型的冷脸美人。”
红叶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实话,她几乎没怎么打量过自己的脸型,听着汤上瑞穗的这番话,她这或许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着自己脸。
之前只知道自己或许算得上美人的那一档,也只以为自己被叫做“冰之女王”是不会社交的原因,但今天听汤上瑞穗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的脸型天然就带着几分冷淡的疏离感。
不过听到汤上瑞穗最后的那句“冷脸美人”时,她心中不自觉产生了不知如何形容的喜悦,像是被夸了一样。
应该算是夸奖吧,红叶谷有点走神,但旁边的汤上瑞穗还在讲着。
“你脸型本来生得就是冷脸型,所以如果没有什么表情的话,还会带着一点淡淡的嫌弃脸的类型,我知道你本意不是嫌弃,但三浦不知道啊。
你刚刚说的那一段话里几乎没有像微笑这种温和的表情,哦对了,话说三浦多高,有你高吗?”
“嗯……没有,比我矮一个头。”
“你看,你长得还比她高,你跟她说话时,天然会以一种俯视的角度去看她,再加上你冷漠的表情,任谁来都不会觉得你是抱着善心来交谈的,更何况三浦那姑娘是被欺凌者,心思本来会更敏感,在她看来,你只是在用和莲见不一样的手段来找她麻烦的。”
“这样吗……”
红叶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合上镜子递回给汤上瑞穗,但他却摆了摆手,示意红叶谷把这个镜子收下。
“那我该……怎么做?”
“可以试着微笑一下。”
“嗯……像这样吗,汤上先生。”
红叶谷试着露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很和善的笑容,但看到汤上瑞穗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后就知道这个笑容不是很“标准”。
“唉……看样子是不行的。”
“倒也不是这么说。”
面对红叶谷的垂头丧气,汤上瑞穗却双手抱胸浅浅地笑着看她:“其实多笑笑就习惯了,而且再说了,在交谈的时候对别人多笑笑其实有助于改变你的风评。”
“我的……风评?”
“对啊,你的风评不就是‘冰之女王’吗,那不就是在说你虽然长得好看但却对人冷淡嘛,既然如此,那你想想要是你在交谈的时候对别人笑了会怎么样?那就从从来不会笑的‘冰之女王’变成了其实只是不擅长笑的‘社恐校花’。”
“……恕我直言汤上先生,这并没有变多好。”
“只是开个玩笑啦。”
汤上瑞穗摆了摆手,红叶谷看着他那副没正经的样子一个没忍住,捂着嘴笑了笑,汤上瑞穗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一直挂着那副若隐若现的笑容。
“多谢你,汤上先生,那我明天就试着带着笑容去找三浦同学吧。”
“别,明天就别去找三浦了。”
出乎意料的是,汤上瑞穗否决了这个方案。
“你们还找到了哪些人来着。”
“嗯……还有个古贺健太同学。”
“那明天就去找古贺健太。”
面对着红叶谷的不解,汤上瑞穗解释道:“你今天去找三浦同学已经碰了一鼻子灰了,那么频繁去找只会让她更加警惕,所以不如转换一下目标,而且古贺健太,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很沉稳老实的男生,对这种男生反倒不费劲。”
“汤上先生怎么只从名字来判定一个人的性格的。”
“直觉,我直觉一向很灵。”
汤上瑞穗故弄玄虚地说着,红叶谷低着头,但心中的阴霾已经在刚刚的聊天中消失大半了。
“真由说的不错,汤上先生真是可靠的大人呢。”
面对着这句夸奖,汤上瑞穗只是眯着眼睛快速地点头,嘴里念着“低调低调”。
“谢谢汤上先生,我好多了。”
“心里有事说出来自然会好很多,那我去把咖喱热一下。”
汤上瑞穗站起身往厨房走去,红叶谷一直保持着那副跪坐的姿态,直到汤上瑞穗马上走出起居室时,突然叫住了他。
“汤上先生。”
“怎么了?”
汤上瑞穗单手扶着墙壁,回头看她,放在胸前的马尾配上他的表情,宛若人妇一般。红叶谷低着头,轻声地说着。
“汤上先生刚刚说的话,其实有一点我一直在想,就是关于微笑的那段。”
红叶谷回头,眉头微蹙,疑惑成面。
“多笑笑就能习惯的话,那我也并不会一直处于开心的状态吧,那这样的话在不开心的时候强迫自己笑,那不就是假笑吗,那万一假笑成了习惯的话,又怎么能分辨出自己的下一次笑是真心的,还是虚伪的?”
汤上瑞穗靠在墙上,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依旧是那副有些沙沙的声音。
“红叶谷,有些时候当下的我们并不知道当时的笑是真心还是附和,有些事物往往只会在回忆的时候才能得知当时真实的情感,只要在回忆中回忆起那个时候的笑时,自己还能由衷地笑出来,那就是真心的笑。我相信这点你还是能分辨的。”
红叶谷没有应声。
“能笑的话还是多笑笑吧,怕的就是将来想回忆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论真笑假笑都没笑过两次。”
“汤上先生。”
“嗯?”
面对红叶谷的追问,汤上瑞穗依然是那副充满耐心的模样,等待着她的话语。
“汤上先生,你现在的笑,是真心的吗?”
红叶谷看着汤上瑞穗那副一直挂在嘴边的淡淡的笑,那副笑一直会在她出现的时候挂在他的脸上。
无论是从初遇时她的冒犯,还是现在的渐渐熟络。
仿佛一道既定的程序而已。
汤上瑞穗没说话,只是朝红叶谷走来,红叶谷不知为何心中产生了一种恐惧的感觉,并不是在害怕汤上瑞穗,这种恐惧红叶谷不知如何定义,哪怕汤上瑞穗此刻的表情依然温和。
汤上瑞穗走到红叶谷的面前蹲下,和她平视,红叶谷心虚地移开双眼,她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了——人家都允许她随意进出自己的家,并且每天还会留饭给她,这么看来这最后的那段反驳倒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然后下一秒。
“哎哟……”
“小姑娘问题挺多的啊,饭不吃了?”
一阵短促的痛感从额头上传来,红叶谷捂着额头,有些忿忿地看着转身离去走向厨房的汤上瑞穗,但当他的身影消失后,她低着头开始思考。
不知为何,她心中生出的一种不安促使着她刚刚询问了那个问题。
自从莫名其妙地闯入汤上瑞穗的家中后,汤上瑞穗对她的存在一直很温和,一种很标准的温和。
但正是这样的温和,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疑惑。
但这种疑惑还没成为一个具体的疑问,红叶谷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出,也不知道该怎么整理成一个完整的问题。
不过比起这个疑惑,还有更要紧的事吧红叶谷心里想着,心中开始盘算起了明天去找古贺健太要准备的说辞。
以及尤为重要的一点——表情。
红叶谷在心里默默排练着,时不时练习着微笑。
不过汤上瑞穗端着饭进起居室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练习微笑的她,两人视线正好相碰,红叶谷脸上还正好挂着那副笑容。
“噗……”
“汤上先生!”
不得不说,有时候这个可靠的大人确实是个没正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