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校服的少女站在一座看着就十分阴沉的一户建人家门前:院墙是老砖砌的,上面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院子不大,门口摆着几盆被霜打蔫了的绿植。和周围房子唯一的不同是,这家的窗子装了厚重的深色窗帘,白天也拉得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点光。
四月的风很冷,轻轻地打在少女的背上,像是从犯一样推着她站在那扇门前,她手指悬在门铃上,但迟迟按不下去。
远处街角传来丝毫不掩盖的笑声,少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莲见纱织她们,也正是她们逼着她来到了这陌生的房屋面前,去做一件她无颜启齿的事。
少女名叫红叶谷久爱,十七岁,今年高二。
如果只看长相,大多数人会以为她是那种“班级金字塔顶端”的女生:长相过分艳丽,脖颈修长,皮肤皎洁白净,黑长直,身高一百六十五厘米,体重九十四斤,全身没一点赘肉,仿佛用玉做成的人。
用初中同学的话说,“像一朵活生生的玫瑰”。成绩也还行,年级前二十。按理说,这种配置在校园里应该过得顺风顺水。
但很可惜,红叶谷久爱是班级里的底层。
原因很简单,她不会说话。
有一次一个男生在走廊里当众递情书,红叶谷久爱脑子里想的是“谢谢你,但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但说出口的却成了:“我并不想和你谈恋爱”,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之后她就多了个“冰之女王”的外号
再后来,就变成了“明明长得那么好看,性格却烂透了”。
但她其实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说话。
而今天的事情的起因还要追溯到今天中午的午休时间,红叶谷久爱照例躲在自己的专属午休地点——学校的一个不知名角落里,在教室里她无法忍受同学毫不掩盖的对她的指指点点,于是她找了这样一个清静的地方进行午休。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压在了她的身上,遮住了原本铺在她身上的暖洋洋的阳光,红叶谷久爱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莲见纱织和她的两个小跟班。
“哎呀,红叶谷同学一个人呀?”莲见在红叶谷的旁边坐下,侧着头,自然而然地把红叶谷手上的面包抢走吃掉,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红叶谷没说话,视线只是垂的更低,落在地上。
“别这么冷淡嘛,”她歪了歪头,“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
她的跟班之一,一个姓坂田的女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对着我。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红叶谷的家门口。那个掉了漆的铁门,门牌上“红叶谷”三个字旁边的瓷砖缺了一个角。
“你家好破啊,”莲见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我,“真的假的,长这样住那种地方?”
坂田补充:“听说她爸每天喝酒,打人,她妈妈就是被她爸打走了。”
“不会吧——”莲见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全是夸张的同情,“红叶谷同学,好可怜哦。”
红叶谷依然没有说话。
莲见纱织的霸凌是高二分班后就开始的,最开始她和红叶谷久爱没有任何交集,直到有一次英语课,老师让红叶谷久爱和莲见分到一组做对话练习。全程红叶谷几乎没说话,都是莲见在撑场面。
课后她笑着对朋友说“红叶谷同学好高冷哦”,那个“哦”字拖得很长,笑得也很甜。
第二天,红叶谷的课本从桌子里掉出来,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装什么装。”
红叶谷以为是放错了,没在意。
但那只不过是开始。
而且更糟的是,莲见纱织的霸凌是渐进的。
一开始只是纸条、小动作、阴阳怪气的笑声。
后来升级了:红叶谷在走廊里走路时,她们会迎面走过来,故意用肩膀撞她;红叶谷值日擦黑板时,她们在下面往她脚边扔纸团;小组讨论时如果和她们分到一组,红叶谷说的话永远会被当成空气,她们自顾自聊,等它再开口时就突然全体沉默,然后爆发出笑声。
有一次课间,莲见在教室后排嗑瓜子。那时候教室里没几个人,红叶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莲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你们有没有觉得,红叶谷同学长那样,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吧?”
另一个女生接话:“说不定是援……”
“别别别,”莲见笑着打断,“说什么呢,人家可是冰之女王。”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
但红叶谷久爱却只能低着头,手死死攥紧课本,内向软弱的她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就是她现在处于的困境。
回到现在,见红叶谷一直低着头沉默,莲见似乎觉得没意思了,收起笑,身体往前凑了凑:“这样吧,红叶谷同学,给你个机会融入大家。”
红叶谷抬起眼看她。
“今天放学后,你从这附近随便找一户人家,”
她伸出一根手指:“进去,要五千円。就说‘我是附近的学生,在做社会实践,能不能请您赞助一点’什么的,随便编。反正你要到钱回来,以后我就不烦你了。”
“……五千円?”
红叶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对呀,五千円,”莲见笑得很甜,“不多吧?我们的冰之女王每天收人上供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吧?”
“如果我不去呢?”
莲见歪头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划了几下。屏幕上又是我家那张照片,但这次拉近了,门口大开,拍到了玄关里面,正是红叶谷最不想看到的场面:她的父亲骑在她的身上,挥着拳头凶神恶煞的面孔。
“那我就把这张照片发到班级群里,”她说,“再加一句‘红叶谷同学家里好像很精彩哦’,你猜大家会怎么想?”
红叶谷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红叶谷听见自己说。
“乖——”莲见拍了拍她的头,像在拍一只小狗,“我们会跟着看的哦,别想糊弄。”
思绪回来,红叶谷久爱的手依旧悬在门铃上,她咬紧嘴唇,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裙摆,而身后不远处拐角处的莲见纱织依旧一个劲地催促着,带着不加掩饰的嘲笑意味,她举着手机,等着拍下红叶谷久爱的出丑场面。
不能把父亲的事捅到学校里去,红叶谷悬着的手颤抖着,但是……现在自己做的事情和恶作剧般的抢劫又有什么区别?
在不停的思想斗争中,最后擦了一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红叶谷闭上了双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金属按钮按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后方的莲见纱织众人爆发了一阵惊天的嘲笑以及“她真的去开了”的叽叽喳喳。
等了大约十秒,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
红叶谷低下头,在脑子里飞速重播准备好的台词:“打扰了我是附近的学生在做社会实践能不能请您赞助五千円”——不,这样说太可疑了,改成“不好意思我在帮学校做义卖募捐”。也不对,这个时间点学生在居民区要钱怎么听都可疑。
然后门开了,红叶谷在看到来人时,原先好不容易准备好的台词也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活生生的美人,这是红叶谷第一眼的印象,虽然她本人就是宛若玫瑰般艳丽的美人,但面前这位给人的美是完全不一样的。
站在门内的人很高,高到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脸的程度。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画家帽,帽檐下是一张轮廓利落却莫名带着忧郁感的脸。
皮肤很白,眉眼细长,瞳色浅淡,像掺了灰的蓝色。穿着一件高领的灰色毛衣披肩,质地看起来柔软而厚重,下身是灰色的长款半裙,裙摆垂到小腿中间,再往下是黑色厚裤袜和一双黑色长靴。整个人像是从某部欧洲文艺电影里直接走出来的一样。
带着一种“丧夫三年独居的古董店老板娘”的气场。
红叶谷咽了咽口水,她不知道该叫“姐姐”还是“阿姨”亦或是“您”。
但是这位美人率先有了行动,先是看了看眼前这位小姑娘,随后皱着眉头越过红叶谷,看向了她的身后,红叶谷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眼神回头。
只见原本还笑意盎然的莲见三人顿时僵住了,坂田往后退了两步,另一个女生更是低下了头。然后莲见头也不回地往后跑了,剩下的两个女生也慌忙地跟上她的脚步,甚至跑的时候有点急,其中有个摔了一跤。
“呵……”
那位美人嘴角挤出一声轻蔑的笑,随后把目光又移到红叶谷的身上,只不过这次多了几分柔和和无奈。
红叶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两只手攥着裙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进来吧。”
美人开口的声音偏低,带着些许沙哑的质感,语气随意得很。
“诶?”
“你站在门口也不像话。”对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还是说,你打算继续站在这里当门神?我可不想被邻居说闲话。”
随后不等红叶谷有什么表达,转身便走进屋内,门敞开着,似乎是笃定红叶谷一定会进来。
红叶谷看着昏暗的屋内,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好奇,不自觉地迈出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到了玄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