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红叶谷已经站在玄关时她才反应过来她干了什么,不过她很快就接受了现状。
回学校也不可能了,回家也只能看着父亲喝酒,而莲见她们被吓走了,今天应该不会再来找她麻烦。
而且,这个美人姐姐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让红叶谷久爱笃定自己不会受到伤害。
当然可能是因为这个美人姐姐看上去就太瘦了,一百八十多厘米的身高,目测体重也就一百一十多斤,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也可能是他那身文艺到过分的打扮,和“暴力”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当然,更有可能只是因为红叶谷太累了。
“愣着干嘛?哦……忘给你拖鞋了。”
已经走进屋内的美人姐姐见红叶谷站在玄关迟迟不动,折回身来想看看怎么回事,不过看了眼红叶谷的双脚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知道怎么回事。
从旁边鞋柜拿了一双蓝色的拖鞋后又顿住了,美人姐姐歪着头思索了半天后把这双拖鞋放了回去,换了一双粉色的棉尾兔棉拖鞋放在红叶谷的脚边。
红叶谷久爱轻声说了声“打扰了”后便换上拖鞋走进了屋内。
穿过短短的走廊,起居室比想象中大。一张木质长桌占了大半空间,上面摊着笔记本电脑、几本翻开的杂志、一个只剩半杯水的玻璃杯。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和杂志,书脊上的字红叶谷都认得出是汉字,但很显然那些汉字认不得她。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和纸张的霉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红叶谷轻轻吸入,这股气味并不讨厌,叫人安心。
“坐吧。”美人姐姐开口了。
在有限的空间中,红叶谷终于能够听清美人姐姐的音色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日语的咬字清楚得太过一板一眼,但语调有点平。
这声音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太低了,低到某种界线之外。
她在椅子上坐下,膝盖并拢,手掌压在裙摆上。美人姐姐转身进了厨房,传来烧水的动静。
她环顾客厅,看到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过的地方。书架最上层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四个人笑得模糊,看不清脸。
她的视线快速移开,盯着桌面上一本摊开的杂志,标题很大,杂志内的内容全是方块的汉字,她看不懂一点,不过好在杂志名她看得懂:《萌芽》
“你叫什么?”
红叶谷像被惊吓到般猛然回头,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寸。正好撞上美人姐姐端着一个托盘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红叶谷尴尬笑笑,坐了回去低头捋了捋头发掩饰自己的局促。
美人姐姐倒也不在意这些,把托盘放到桌子上:两杯热茶,一碟曲奇和一盒樱饼和栗子馒头混合的和果子。把东西放在桌上后,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很利落,但又不显得粗鲁。
“我叫红、红叶谷久爱……”
“久爱。”美人姐姐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挑了挑,像是念诗一样,“汉字是哪两个字?”
“长久的久,爱情的爱。”
“挺不错的好名字。”美人姐姐端起茶杯,手指圈着杯沿,“红叶谷,你是东京本地人?”
“嗯。”她点头,又摇头,“也不是……我老家在北海道,只是在东京出生的。”
“这样啊。”美人姐姐没有再追问,把饼干与和果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
但红叶谷迟迟不敢动。
“呵……怕我下药了吗?”
美人姐姐又发出了那声轻笑,红叶谷挺喜欢这声轻笑末端所透出的轻松,让人觉得很轻盈。
“放心吧,我对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没兴趣。快吃吧,曲奇冷了就不脆了,挺甜的,配红茶很搭,我觉得你很需要糖分。”
其实红叶谷刚刚只是想客气一句“不用麻烦了”,但胃比嘴巴诚实。今天中午她没吃饭,莲见把她的面包抢走了。
所以即使面前只是些小吃点心,也足以让她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您到底是……”
“我叫汤上瑞穗。”
“汤上……瑞穗……小姐?”
“叫先生。”
“……诶?”
美人姐姐,啊不……现在应该是叫做“汤上瑞穗”的长的雌雄莫辨的男人,他看着红叶谷惊讶的表情笑了一下,随后从桌子上摸了张名片递给她。
“汤上瑞穗,男的,我今年25。在这边做编辑。穿女装只是个人爱好。你可以叫我汤上先生,也可以直接叫汤上。别叫小姐女士什么的就行。”
红叶谷盯着他递过来的名片,上面印着“湯上 瑞穂”和一家出版社的名字、电话、邮箱。她的视线在“瑞穗”两个字上反复跳了几次,随后抬头看了眼汤上瑞穗那头及腰的长发和浑身灰色系的飒爽女装,过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男,男的?”
“很意外?”
“不是……那个……我……”红叶谷语无伦次,“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没关系。我都习惯了。”
汤上瑞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快,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貌似有点享受红叶谷错愕的表情。
他把托盘往红叶谷面前推了推:“吃吧,这个和果子是我之前托朋友在京都买的精品。别客气。”
红叶谷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抹茶的和果子放入嘴中,抹茶的微苦与和果子的甜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她眼眶热了一下。
她赶紧低头,用拿第二块的动作掩饰过去。但汤上瑞穗显然注意到了,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看向窗外。
就这样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红叶谷吃完了一整盒和果子后,停下动作看着仍在看着窗外的汤上瑞穗,随后才慢半拍地发觉自己现在其实是在别人家里,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一个穿女装的男人投喂的甜点。
而二十分钟前她正站在门口准备帮霸凌者抢他的钱。这种荒谬感让她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终于笑了。”听到笑声,汤上瑞穗转过头来放下茶杯,“你最开始是那个表情像是要去参加某个人的葬礼一样。”
“但汤上先生确实很像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啊……”
红叶谷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声,不过还好汤上瑞穗没听到。
窗外的天逐渐暗了下来,觉得已经打扰得足够不好意思的红叶谷起身,朝汤上瑞穗鞠了一躬,角度卡得刚好,既不轻视又不做作。
“十分谢谢你,汤上先生。无论是饼干还是五千円的事。”
对此汤上瑞穗只是摆了摆手,随后站起身来说:“我送送你吧。”
“不用不用,不敢再麻烦汤上先生了。”
对此汤上瑞穗也没说什么,只是走进厨房又拿了盒樱饼和果子,不由分说地就塞到了红叶谷久爱的怀里。然后叮嘱地说:“拿着吧,回去的时候不要绕远路。”
红叶谷不知道如何拒绝,只能一个劲地说谢谢。
汤上瑞穗把红叶谷送到门口,在玄关处,他轻轻地叫了声“红叶谷”
红叶谷久爱回头,汤上瑞穗靠着走廊墙壁,灰色毛衣的袖口盖住一半手背,画家帽摘了,头发全散下来,披在肩上。没了帽子的遮挡,那张脸的攻击性更强了,漂亮得有点不讲道理。
“下次要是再被人堵住,”他说,“你直接跑来按我门铃就行。”
红叶谷攥着纸袋,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好。”
她推开门的瞬间,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傍晚街道上残留的汽车尾气味。她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汤上瑞穗还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灰色的影子投在玄关的瓷砖上。
“汤上先生。”她用了敬称,“和果子真的很好吃。”
他没说话,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然后门轻轻关上。
红叶谷站在门廊下,盯着门板看了几秒,随后她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和果子包装放进了书包里,随着少女的步伐晃来晃去。
走出院子时,她下意识地往刚开始莲见她们站的地方看去,那里只有一根光秃秃的电线杆,在逐渐变得墨黑的夜色下显得多么沉默。
这是红叶谷久爱第一次觉得莲见纱织或许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