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散落的诗稿
哗啦声响划破席间的谈笑。
纸页打着旋，在满堂烛火之下四散飘开，有的擦过宾客的衣摆，有的落在铺设着绒毯的地面，还有一页，堪堪停在主座客人的足边。方才还萦绕厅内的说笑声猛地滞住，一道道目光闻声汇聚过来，落在手足僵立的可琳身上。
可琳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
她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着纸页的触感，掌心却已经空了。瞳孔剧烈地收缩，耳边嗡嗡作响，维多利亚家政基地里那些厉声训斥如同潮水瞬间翻涌上来——失误、责罚、不可饶恕的纰漏。
膝盖微微发软，她几乎要顺着惯性屈膝跪下，声音发颤：“对、对不起……”
慌乱间她仓促俯身，想要伸手去捡拾离自己最近的一页诗稿，衣袖却扫过另一张纸，反倒将它推得更远。指尖碰到纸边的刹那，可琳的手抖得厉害，连简单的捡拾动作都难以稳住。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悄然浮起。
“那是府里的侍女？怎得这般毛躁。”
“方才听闻大小姐要展示新作，这下诗稿散落，怕是……”
零碎的话语钻进耳朵，可琳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下颌绷得紧紧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是我搞砸了，我终究还是拖累了大小姐。
就在她指尖刚触到一张诗稿边角的时候，一只素净的手先她一步，轻轻拾起脚边那页落在宾客跟前的纸。
大小姐的声音平稳温和，没有半分怒意，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诸位莫惊。方才风从廊口穿进来，纸页轻薄，才不慎散落，并非侍女疏忽。”
她将拾起的诗稿轻轻抚平，垂眸看向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的可琳，语气放得更柔：“不必急，慢慢拾就好。”
一句话，悄然将所有责难从可琳身上挪开。
可琳猛地抬头，撞进大小姐沉静安然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安定。心口悬着的巨石稍稍松了一丝，可琳咬了咬下唇，压下快要涌上来的酸涩，点头应下：“……是，小姐。”
厅内的仆役见状，也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分头捡拾四散的纸页，尽量避开宾客的席位，不打扰席间众人。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方才凝滞的气氛，随着大小姐几句从容的解释，渐渐重新活络起来，宾客之间恢复闲谈，只是仍有几道视线，时不时落在蹲在地上收拢纸页的可琳身上。
可琳一张一张拾起，每捡起一页，便仔细拂去纸面并不存在的浮尘，将纸页对齐叠放。她刻意留意纸页上的字迹，暗自核对顺序——这些诗稿是她耗费许久，逐篇归类整理而成，每一页的次序她早已熟记于心。可方才骤然的撞击打乱一切，她必须确认，没有任何一页遗失、或是折损。
全部纸页收拢到手中时，可琳快速默数一遍，确认数量齐全，才捧着叠好的诗稿，站起身，垂着头，将纸稿双手奉到大小姐面前，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颤抖：“小姐，全都拾回来了……”
大小姐伸手接过，指尖轻轻在纸页顶端抚过，确认纸面没有严重破损，而后侧过头，对着席间众人浅笑道：“诗稿虽短暂散落，所幸篇目俱在。既然大家方才谈及诗文，不妨由我，为诸位诵读。”
厅堂之中瞬时安静下来。
大小姐坐回身，将诗稿摊开在案上，缓缓开口，字句清雅从容，方才小小的意外，仿佛并未对她造成分毫影响。
可琳立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依旧垂着双手，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悄悄抬眼望向厅外沉沉的夜色，方才攥紧诗稿时的恐慌尚未完全褪去，心底却生出一种陌生的感受——就算她闯了祸，也并非只能独自承受所有后果。
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她清楚，大小姐可以替她化解宾客面前的风波，可这次的失误，实实在在发生了。
宴席上的诗文诵读还在继续，烛火映亮大小姐从容的侧脸。可琳静静立着，暗暗在心底告诉自己：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疏忽。
宴席过半，宾客陆续起身闲谈的时候，大小姐才侧过头，低声对身侧的可琳说道：“方才受惊了？”
可琳连忙摇头，又顿了顿，小声道：“是可琳没有拿稳，差点坏了小姐的事，多谢小姐解围。”
大小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依旧微微发颤的手上：“意外无从预判，旁人擦肩而过的冲撞，本不在你的掌控之中。只是往后托持文稿之时，可以将双臂收得更稳一些，留出防备旁人磕碰的余地。”
这不是训斥，是切实的提点。
可琳认真记下，郑重应声：“可琳记住了。”
夜色更深，琉璃灯火依旧在廊下摇晃。宴会仍在进行，可琳站在大小姐身后，看着满堂往来的宾客，心底那份初入宴席时的惶然，混杂着方才失误带来的愧疚，在晚风之中慢慢沉淀下来。
她还没能完全适应这片长安土地上的一切礼仪与分寸，但这一刻她明白，前路依旧要慢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