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完全由天定,只是事在人为。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她站在游艇前甲板的栏杆边,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连帽斗篷的边缘掀开了一角。
斗篷是白色的,料子很厚,但风大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寒意从领口灌进去,贴着她的锁骨往下走……
她没有拉紧斗篷,就让它敞着。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扣子一个都没扣,两侧衣襟被风吹得往身后翻,露出里面黑色的运动内衣和腰腹之间那一段被灯光照得发白的皮肤。腹肌的轮廓在船身轻微的晃动中若隐若现,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脂肪,是从那些漫长的、不可见光无处可去的日子里留下来的。
她右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蜷着。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人工晶簇做的,镶得很朴素。
在码头灯光的映照下,那枚戒指发出一种很淡的冷白色的光。晶簇切面之间夹着一层很薄的透明夹层,夹层里卡着一张很小的纸条,折了两折,边缘磨得起了毛。
没有人能看到纸条上写了什么,也没有人有机会看到她把戒指摘下来。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只长箱子。箱子是长方形的,表面没什么反光,用两条尼龙带固定在一根横栏上。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船上的水手偶尔经过的时候会多看那只箱子一眼,但也只是看一眼。
这条航线上的船从来不为乘客的东西负责,只要付了钱,你带棺材上船也没人管。她的背包放在箱子旁边,旧的,深蓝色,拉链上系着一截已经褪色的布条。背包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张用过的通行证,通行证上盖着某座管制严格的城市的离城章,日期已经不新鲜了。
斗篷的下摆被风卷起来,从她的膝盖后面打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甲板上没有别人,水手都在后舱,船主在驾驶室里收着最后的舵。码头的灯从远处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甲板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船舱的入口处。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海面很黑,只有码头方向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片碎掉的亮痕。
那些亮痕随着水波一起晃动,变大变小,然后又碎掉。
她看着那些碎掉的光……
想起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周边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不知最终死活的人。
水手从后舱走出来,解开缆绳,朝她喊了一声,让她进舱里去,检查物品准备下船。
“好。”
她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水手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喊,转身走了。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一点一点变近。
探照灯从码头塔楼上扫过来,经过她的脸后又移开。
光扫过的时候,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发出蓝色的光芒,然后又恢复成了和常人无异的棕色。
斗篷被风吹得贴住她的后背,把她的轮廓从夜色里勾了出来。银白色的短发在斗篷的帽檐下露出几缕,被风搅得很乱。
……
船靠上泊位的时候,铁壳碰到橡胶护舷,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甩到左肩上,右手伸向那只长箱子。箱子比背包沉得多,她用了点力才把它从横栏上卸下来,拎在身侧。
箱子的一头偶尔碰到她的小腿,她没有去调整角度,就那样拎着。
舷梯放下。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推着她向前。斗篷的下摆再次被掀起来,白色的西装外套衣摆跟着摆动,露出了她腰腹两侧的线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舷梯下面的码头,水泥地面被灯光照得发白,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气,像刚下过雨,又像潮气从海面上浮上来的。
她迈出第一步。
舷梯在她的靴子下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第三级台阶上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她感觉……所有以前的那些事都在她身后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码头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塔楼下面的值班室亮着灯,窗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沿着码头边缘往前走。长箱子在她身侧随着步伐晃动,偶尔碰到她的膝盖,她没有停。背包在她肩上,带子压在斗篷下面,勒出了一道痕迹。
她走了大约几十步到码头的出口处。
出口处有一道铁栅栏门,半开着,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欢迎来到最快停战的城邦……瑞利忒。”
她推开铁栅栏,走了出去……
——要祝福迫害你们的,要祝福,不可诅咒。
罗马书 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