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利忒城邦,天乐锦城。
天乐锦城到了夜里十一点才真正醒来。
我站在三条路的交界口,抬头看那些从楼顶挂下来的霓虹招牌。它们像一堆被打翻的颜料,红黄蓝绿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照成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调色盘。
祈者大道从我脚下往前延伸,路面被路灯和商铺的灯箱照得发白,两侧的店面一家挨着一家,拉面、手机、电子烟、关东煮、奶茶……招牌上的字有中文有日文有英文,还有一些我看不出是什么语言的……
人从我的肩膀旁边挤过去,穿西装的上班族、穿短裙的女孩、背着吉他的乐手、拖着小推车的阿姨,脚步声和叫卖声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音乐搅在一起,灌进我的耳朵。
我十五岁,被迫从边远的旧市街出来混,在这片地方已经混了快三个月了。
带我入行的人叫阿鬼,比我大四岁,之前带着我在每个区域一小片地方收场地保护费。我们没有带任何一个真实帮派的名字,每日收钱欺负新来的店铺,被管场的人看到了就报他们的对家然后迅速跑路躲起来几天再找另一片地方混。
阿鬼上个月被抓了,因为收了一家店的保护费之后我们还想要更多,阿鬼砸了人家的玻璃柜,那老板看到之后不知为何没有害怕他……直接报了警。
阿鬼进去之前跟我说,收保护费最重要的是让对方怕你,但对方不能真的报警。你要让他怕你,但又要让他觉得报警比给钱更麻烦。
这条线很细,阿鬼没走稳。可我觉得我能走稳。
我身后跟着三个人。阿民和阿志跟我一样大,十五岁左右,都是在这片街上混的,打架不一定行,但站场子的时候凑个人数够了。还有一个叫大A,十七,比我高半个头,胳膊上有纹身,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挺唬人。
我走在最前面,步子放得很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像是这条街上的一切都已经在我的管辖之内。其实我的心跳得很快。每次进一家新店之前我的心跳都会加快,但我已经学会不让心跳表现在脸上。
我们刚去了三家店,收了两家的钱。一家给了,一家没给——没给的那家老板在我们进去之前就拉下了卷帘门,我们站在门口敲了几下,里面没人应,我们就走了。
听说这条街上新开的店不少,我还有机会收。
我拐进祈者大道右侧的一条岔路。路口有一块很小的灯牌,黑色的底,白色的字,写着“RED”。灯牌下面是一扇窄门,门框是黑色的金属,显得异常低调。
“这家店开了多久?”我回头问大A。
“两个多月吧。”大A看了一眼灯牌,“没见人来收过。”
“没见人来收过?”
“嗯。也没见有人来找过麻烦。”
我挑了挑眉。在这片地方开店两个月没人来收保护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老板有背景,要么老板还没被发现……我希望是后者。
我推开门走进去。
楼梯很窄,墙壁刷成深灰色,一侧挂着几张泛黄的旧海报,画的是些我不认识的乐队,以及一些穿着十星制服的人……其中一名戴着眼镜,竖起手指表示安静的某个男人显得自己非常霸气。海报角落的字已经被潮气晕开了,看不出是什么字,但像是日文或韩文。
走上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没有标牌,但门缝里传出来音乐声,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人在拨弄低音提琴的弦。
我推开门。
酒吧不大。吧台在左侧,能坐七八个人,右侧是几张小桌子和一排靠墙的沙发。
灯光偏暗,天花板上的射灯打得很散,把吧台区域照得清楚一些,其余地方沉在一种很深的琥珀色阴影里。空气里有酒、柠檬和某种木质的味道。客人不多,七八个,零散地分布在吧台和沙发区。DJ台在角落里,一个穿黑色卫衣带着黑色口罩的人在那里放音乐,音乐的风格我形容不出来,不快也不慢,没有唱歌的声音,像是什么电影里会出现的配乐。
我的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吧台后面那个人身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酒保服,面料很挺,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很瘦的手腕。银白色的短发,看起来不像是染的,好像是那种连发根都褪尽了颜色的白,垂在耳侧和颧骨旁边,发尾收得干净利落。
她的皮肤也很白,不是那种养出来的白,是偏冷的、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太阳的白。
她正低头摇一杯酒,右手握着摇酒壶的顶部,左手托着底部,手腕的弧度很稳,上下摇动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她已经摇过几千杯了。
她面前那杯酒还没完成,杯子里已经倒了一半的浅红色液体,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我站在门口没动,等她摇完。
她把摇酒壶放下,拿起滤冰器扣在杯口,手腕一翻,酒液从壶嘴流出来,注入杯中。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滴落下去的位置都像是算好的。酒液注入到杯口下方一点点的位置,她停住把滤冰器拿开,用吧勺在表面轻轻搅了一下。之后从一旁拿起一罐苏打气泡水倒入,泡沫从杯底升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堆成一层厚厚的高高的、几乎要溢出杯沿的白沫。
她用手指捏了一小片薄荷叶,放在泡沫上面,然后拿起一根细吸管,插在杯子的边缘。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抬头。
顾客也没有理会她,只是望向头上的电视,里面放着一只猫追着老鼠的动画。
“喝什么?”
她竟然头都没望向我便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我预想的低一些,没有那种很甜很软的音调,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像是不想浪费任何多余的力气。
“老板在哪?”我走到吧台前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两只手掌撑在台面上。
“老板今晚不在。”她把那杯刚做好的酒推到吧台内侧等着取酒的位置,然后才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灯光照进去的时候能看到底部有一圈很淡的灰蓝。她看我的时候没有皱眉,也没有笑,就是很普通地看。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你是这儿的什么人?”
“酒保。”
“那你能做主的……”
“做不了。”她回答说,“老板不在,所有事我都做不了主。”
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杯子,顺手把吧台上一个空了的小碟子收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酒保服收着腰,肩线很直,比她看起来的样子更利落。她比我高半个头,但瘦得过分,从背后看肩胛骨的轮廓几乎要把布料顶出形状来。
我有点恼。这种地方,这种态度,一个酒保,在我面前说“做不了主”,像是我根本不在她的眼睛里。
“行。”我把两只手从吧台上收回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那先来几杯。”
大A和阿民阿志也跟着在吧台旁边坐下了。我随便指了指吧台后面酒架上的一瓶酒,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那瓶酒拿下来,拿了点冰块放进四个杯子之后把酒一倒。“麦加仑城邦威士忌,战后10年出品。”
我伸手端起一杯,喝了一口,味道烈带点苦,不像是什么好酒,但为了装个样子我还是把杯子端在手里没有放下。
我一边喝一边打量她。
她现在已经不擦杯子了,站在吧台后面,一只手搭在水槽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什么。
DJ台上的音乐还在放着,低音提琴的弦被拉得很长,一根接一根地铺在地板上。酒吧里那几个客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笑声传过来。
“结账。”我喝完了那杯,把杯子放回吧台,推过去。大A他们也喝完了。她走过来,目光扫过我们面前的四个杯子,手指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共四百。”
“多少?”
“四百。瑞利忒币。”
“你这酒是金子做的?”我站起来靠近,手撑在吧台上。一瓶没牌子的酒,四杯,收我五百。我在别的店喝一晚上都没喝过这个数。
她没接话,只是把四只空杯子收走了,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动作不快,也没有故意的慢,就是很平常的节奏。
我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不付不让走”这种话,好像她根本不担心我们会不给钱。我回头看了一眼大A,大A也在看我,表情里有一种“要不就给了算了”的意思。
但我不想给。
第一个是我今天没赚到多少,第二个是我不想在一个酒保面前掏钱,尤其是在她连老板是谁都没告诉我的时候。
“我说——”我把手掌从吧台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环视了一圈酒吧,“你这店是没被人收过吧?”
她关掉水龙头,把杯子扣在沥水架上,用毛巾擦了擦手。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把声音提高了一点,“祈者大道这个三岔口,是林记看的地方。这条街上的店,哪个没给林记交过?你这家店开了两个月,是不是觉得没人找你?不给钱的话,你这家店就等着被砸吧。”
我其实没有听过“林记”这个名字,是我刚才现编的。但阿鬼说过……名字这种东西,气势到了就行。
几个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又转回去了。
DJ台上的音乐还在继续。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但她的肩膀确实往下沉了一下。
“你叫什么?”她忽然把语气压得更低。
“杰……杰克。”我一时间被她这阵语气按住了,“杰克·林。”
“杰克·林。”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好。”
然后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她要动手。
但她没有,她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向酒吧的门。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皂液味,干净的,混着一点酒精的冷。
她没有看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的嘈杂声从那道缝里漏进来一瞬,又被她用更快的速度合上了。
“咔哒!”
她把门直接锁上了。
然后她转身走到DJ台旁边,弯下腰,对那个戴黑卫衣的人说了一句我听不太清的话。
DJ点了点头,音乐停了。
过了两秒,新的音乐从音箱里响起来。节奏和之前完全不同——鼓点更重,更低,像是从脚底往上推的。灯光也变了,原本打散在吧台和沙发区的射灯聚拢起来,往中间收,收成一个圆,照在吧台前面那一小片空地上。
她走回那个光圈里,站在我面前。她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平的,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没有怒气,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在等我。
“你刚才说,要把这家店砸了是吧,现在没人拦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松着,像是随时可以动,又像是不打算动。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握过什么硬的东西。
那几个客人已经放下了杯子,转过头来看着我们。DJ台上的黑卫衣坐在那里没动,一只手搭在调音台上。
大A在我身后站起来了,阿民和阿志也跟着站起来,但似乎他们站起来的原因不是因为动手……
我听见大A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家店似乎有点怪,还是走吧”。
但我没有动。
她看着我,没有再说一个字。
音乐还在响,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后背上。让我的体温逐渐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