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
她忽然喊我。
她的声音从汽油的味道里穿过来。我转过头看她,她还半跪在地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银白色的发丝被汽油浸成了深灰色。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是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蓝。
“那瓶伏特加,火柴。”她说,“现在!”
我低下头,手里还攥着那盒防水火柴。
盒子被我的手汗浸软了,但磷条还在,侧面还有几根没用的火柴。
后门外面的地上全是汽油……
她说的“现在”,我用了两秒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把火柴丢了出去。
火柴离手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点燃了什么。
后门那片被汽油泼湿的地面腾起一片蓝黄色的火焰,火舌从地板蹿上来,沿着汽油的轨迹蔓延,眨眼间就堵住了整个后门通道。
空气被火焰撕开,热浪推在脸上,把头发和眉毛燎得发卷。
她在火里?
我想往后门外冲,两步之后就被火焰逼了回来。热浪是实心的,撞在胸口像一堵墙。我喊她,声音被火声吞掉了。
“我没事……”
声音从火后面传过来。
后门外走廊尽头休息室门口的位置……
我在门口透过火焰的间隙往里看,火舌一窜一窜地跳,视线被撕成碎片。
她站在门口,身上的外套、背心、长裤全不见了,只剩贴身的……运动内衣和短裤。
汽油浸透的衣服不能留在身上,火一旦沾到布料就甩不掉,她在几秒之内把所有外衣撕了。银白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和肩膀上,被火光映成一种跳动的暖白。腹肌的轮廓在火光里比之前更明显,手臂和肩膀的线条也被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皮肤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汽油,反射着火光,像一层液态的金属。瞳孔里闪着蓝光,眼神和表情像是要把他们吞噬殆尽。
后门那群人愣住了。举着打火机的那几个人,手停在半空。他们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人在火里把自己扒光,然后站在火里看着他们。
“又想起一句老话……不要,妨碍我!”
她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弯腰从休息室门口的地上捡起那把长直刀。刀身被火光照得发亮,她右手一把握住,刀柄在她手里转了一下,刃口朝外。然后就直接从火里冲出来了。
那几步跑得很短,但每一步都像是从火里撕开一条路。
她跨过那片燃烧的汽油,脚底踩在火焰的边缘,火光从下往上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很大。
第一个挡在她前面的人还没举起刀,她的刀已经到了。不是砍,是刺,刀尖没入那人的肩膀,她抽刀的同时转身,刀锋横着划出去,砍在第二个人的手臂上。第二个人手里的砍刀被这一刀直接削断,断口飞出去,插在墙上。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刀已经反手切了回来,从他胸口划过去。一刀未停,接着砍在第三个人的刀上,那把刀从中间崩开,碎成两截。刀片飞出去,她把剩下的半截刀柄抓住,连人带刀往前一送,那人被自己的断刀柄捅穿了肩膀,钉在墙上。
第四个人想从侧面砍她。她侧身让过刀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同时刀从下往上撩,从肋骨的位置切进去。她松了手,那人倒下去,刀还嵌在他身上。她转头找第五个人。
那个之前在巷子里想掐我脖子的壮汉。他拿着一把宽刃的砍刀挡在楼梯口,朝她砍下来。她没有躲,也没有用刀去接,她侧身让过刀锋,一步跨进他的近身范围,直接往对方中线砍去。他下意识格挡,却不想双刀碰撞,砍刀从刀柄处断开,刀刃飞出去,落在楼梯下面的暗处。她跟上去一步,用力一掀,那个人整个人从栏杆上被砍飞……是的,力大到可以用砍飞来形容了。
然后只听到一声很沉的闷响,像一袋米摔在水泥地面上,后门除了火在燃烧的声音外,什么都没有了。
这时,前门那边也有动静了。
有人在喊:“有人来了,快撤。”
前门的敌人不知为何先退了,脚步声往楼下跑。一楼的脚步声和喊声乱了一阵,往巷口的方向移动,声音离得越来越远。
火还在烧。吧台后面的酒架被引燃了,一排酒瓶在火焰里炸开,玻璃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天花板上的灯掉了一盏,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白。
老板坐在吧台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吧台。
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长枪的枪尾,枪头朝下,拄在地面上。他的左臂上全是口子,袖子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我跑过去扶他,手碰到他腰侧的时候,摸到一手湿的。我低头看,他的衬衫腹部位置有一大片暗色,那不是溅上去的血,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他把长枪松开,一只手按在腹部,手指间有血往外渗。
“老板,你——”
“没事。”
他回答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后门方向,又看了一眼前门,确认两边的人都退了,才把身体往吧台上靠得更实一些。
“带他下去。”
白铃奈她顾不得火势从后门跑回来。她身上还是只穿着那两件湿漉漉的贴身衣物,汽油味还没散。右手还握着那把长直刀,刀身上全是血,沿着刃口往下滴。
她把武器迅速收起。把武器箱背起来,从吧台上抓起一条毛巾,披在肩上,但没有穿衣服。她弯腰把老板的右胳膊架起来,我扶住另一边。
老板的脚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们两个身上。我们把他从二楼往下带,楼梯很窄,两个人扶着一个伤号,侧着身子往下挪。
到了楼下,我们把老板放到路旁。我给他止血,而她则是在观察周围情况,生怕有其他人来侵犯。
几分钟后,附近的消防车和救护车到了。消防车停在祈者大道口,水管拉进来,对着二楼喷。救护车停在巷口,急救人员把老板抬上担架。
他走之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离得有点远我没听清。
她点了点头。
救护车走了。消防车还在喷水,白色的水柱打在一楼的墙面上,溅出一层水雾。二楼的窗户里已经没有明火了,但黑烟还在往外冒,被水柱冲散又聚起来。整栋楼的外墙被熏黑了一大片,从二楼往上,烟痕像一道往天上爬的疤。
她坐在巷口的花坛边沿,肩上披着那条毛巾。
有人走过来,似乎是老板叫来的。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后面跟着两个人。她抬起头,在和他们交代着什么。
消防车的水声和救护车的远去的笛声混在一起,从街面上涌过来,又缓缓消失了。
夜已经深了,但天乐锦城的霓虹还亮着,从祈者大道的方向漫过来,把巷口这片地方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
“为了我……”
我看着那栋还在冒烟的楼,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这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