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已经记不得酸甜苦辣，手只是下意识地把东西塞入口中，一点一点地塞……直到自己毫无食欲。
那瓶红酒在我面前一直立着。
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连起来的意思也清楚，但我的眼睛就是移不开。
“知更鸟自由地在天空翱翔，但对于人来说，在鸟笼里面唱歌才能让人舒服。”
“你跑不掉的。”
这些话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出现在这个餐厅，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点……
不应该出现在瑞利忒！
难道……
“白小姐？”
柯林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我听见了，但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带着点犹豫，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打断我。
“白小姐？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柯林站在桌子旁边，阿兰和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三个人都看着我。餐厅里还有几桌客人在吃饭，说话声和餐具碰撞声从四周传过来，一切正常。
“没什么。”我回答道，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你一直盯着那瓶酒。”柯林看了一眼酒瓶，但是他看不懂纸条上面的文字“这是谁送的？”
我拿起酒瓶，在手里转了一下……贴纸上的字朝着我，每一个字都像被刻上去的。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他：“戈尔西雷真的只是做金枪鱼罐头那么简单吗？”
柯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除了金枪鱼罐头，还做什么？”
柯林和身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阿兰先开口：“戈尔西雷组以前是负责旧城区东边那一带的场子，后来转型做食品加工，就是金枪鱼罐头厂。我们平时跟他们的业务没什么交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老板知道吗？”
“雷德先生应该知道。”柯林说，“戈尔西雷是跟着雷德先生很久的人。”
我把纸条撕下来，缓缓站起来。
“这瓶好酒给你们，等会儿带我去医院找下老板，我先去门口透透气……”
柯林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用餐。
城市医院在旧城区，挺近的，从本部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柯林把车停在医院地下停车场。之后，我们穿过一条窄走廊，上了电梯。
老板的病房在七楼，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雷德组的手下，看到柯林之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
我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台监护仪，一把椅子，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透进来午后的光。雷德靠在床头，穿着一件医院的浅灰色病号服，被子盖到腰的位置。他的脸色比那天晚上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左臂上缠着绷带，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来了。”他望见我对我打了声招呼，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还稳。
“老板……”我走到床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酒吧那边你不用担心什么……柯林告诉我说处理好了，那里暂时封了，等火场调查和保险那边出结果。你住的地方柯林安排了吧？”
“安排了。”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中似乎多了几分担忧，似乎是担心我。
“老板，没关系的。而且……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是关于什么的？”
“戈尔西雷。”我说。
他没有立刻接话，右手在床头柜上扫着，似乎想摸些什么。
柯林看出了端倪，“老大，医院不给抽烟。”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监护仪上那根绿色的线有节奏地跳着。
“哦哦……好吧。其实，他跟我很久了。”老板把手收回来，缓缓说道。“以前我们还是小帮会的时候，他就跟着我跑，那时候我手下没有几个人，他是其中一个。后来帮会做大，每次火拼和行动他都冲在最前面，身上受的伤比我还多。”
他顿了一下，把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帮会转型之前，格莱蒂亚夫人给他封赏了一块地盘。是她通过交易买回来的一家金枪鱼工厂，在旧城区边缘，靠近天乐锦城交界，就是旧市街再外点那片区域。她的本意，是希望戈尔西雷老了，不需要再打打杀杀，在那里安稳经营。哪怕是做撒手掌柜，每个月也能赚一笔不少的钱。”
“旧市街……”
我重复了一遍。杰克就住在那边。
“工厂开了几年，一直没什么问题。戈尔西雷也确实不太管事，生产上的事都是下面的人在跑，他只负责月底看账。”
老板说着，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个人感到可惜。
“戈尔西雷有个败笔。他结婚的另一半，是瑞利忒最蛮横的上流家族出来的。那家人在旧城区根基很深，有钱，有关系，但名声很差……我以前也曾经服务过他们这帮人。戈尔西雷为了对方……为了供养对方的高消费，以前就做了不少荒唐事。”
“什么样的荒唐事？”
“很多，倒卖工厂那边的边角料，走一些不该走的渠道，还有一些账目上的问题。”老板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我当时知道了一些，找他谈过。他认了错，把窟窿补上了，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才接着问：“你今天听到什么了？”
我把在自助餐厅看到的事说了。戈尔西雷和那个金色长发男人坐在靠里的那桌。那男人说了很多：假情报、内线、一个月、证据公开，最后戈尔西雷还点了头。
老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被子上某一处，看了很久。
“他怕。”老板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戈尔西雷这个人，能打，能扛，不怕死，但是他怕他老婆过不好。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那调查积古斯的事呢？”我问，“他说自告奋勇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想出力。”
“也许是真心的。”老板思索了一会说道，“也许他两边都想应付，也许他打算两头瞒。戈尔西雷这个人，不够聪明，但也不够坏。他做不出什么大事，也应该做不出什么大恶。”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你需要叫柯林陪你调查吗？”他问，“如果你觉得信不过戈尔西雷的话。”
我看向站在门口的柯林。
他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我开口。他是个踏实的人，从那天晚上带人接应、安排住处、处理火场到带我来医院，每一步都做得妥帖。
但如果戈尔西雷真的被那个男人……或者积古斯捏在手里，那柯林这个层面的人去查，查到的很可能都是对方想让他们查到的东西。
我需要更加深层次的渗透和打探。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关于积古斯和戈尔西雷的调查，我会想办法的。”
老板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重新靠回枕头上，把被子往胸口拉了一点。
“小心点。”。
“嗯。我先走了……注意身体。”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推了一点，柯林已经替我拉开了门。
我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板闭着眼，像是继续睡觉了。
走廊里很安静。柯林跟在我旁边，走了一段之后才开口：“你真的不打算让我跟？”
“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其实刚刚的话也只是让老板安心而已……我当然需要人手。
“帮我继续追查积古斯到底是什么来头……越细越好。”
“好。”
柯林点了点头，但脸上有一点犹豫，像是想问更多。
我没有给他问的时间，继续往电梯间走。我进了客梯，他则是往另一部下停车场的货梯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