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二街比祈者大道窄,也比祈者大道吵。
这条街两边全是酒吧,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亮,人流比天乐锦城核心区那边更杂,穿工装的、穿皮衣的、穿球衣的,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那个白间蓝色球衣的,边走边唱着奇奇怪怪的歌曲。
“回忆当天的所爱是只狗……”
空气里混着啤酒、炸鸡、烟味,还有一股从某家店里飘出来的廉价香水。
我走到城门二街中段,那是这条街最有名的酒吧。
日夜行。
日夜行在街中段,门脸比两边宽,招牌上的字是灯管弯的,白色的,亮得有点晃眼。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手里拿着几瓶啤酒,说话说得很大声,笑声在街面上弹了两下。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亮,也比外面吵。左手边是一排卡座,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电视,电视挂在墙角,播的是本地球赛,屏幕上绿茵场在跑,解说员的声音从音箱里灌出来,混着卡座那几桌时不时发出的骂声和喊声。
右手边缘是一排机器,长得像洗衣机,屏幕竖着,上面有几个圆形的判定区,好几个年轻人戴着插线式耳机正在上面拍来拍去,动作很快,双手在屏幕和按键上敲出一连串的响声,旁边几个人站着看……
几分钟后一个人似乎像中了大奖一样,“我终于全连了,终于成为三万真神了!”
酒吧霎时间沸腾了半边,充满了祝福和尖叫。我也只是助兴地拍了拍手。
但最吸引人的是中间那台跳舞机。那台机器比旁边的“洗衣机”大一圈,两边各有踏板,中间是一根扶手,从踏板一直延伸到顶上的灯球。灯球在头顶转着,把整个酒吧中间的地面照成一片流动的彩斑,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人有点晕。机器后面直通DJ台,DJ台上的人正在调音,音乐从那里灌下来,鼓点很重,低音压得人胸腔发闷。
据说最强的事情是,DJ能够给你放你想要跳的曲子,机器会根据音乐节奏和内容给你调整合适的舞步。
我绕过几个人往吧台走。吧台在靠里的位置,前面摆了几张高脚凳,几个青年坐在那里,身边围着几个妹子,正在说笑。
我没有理会,从他们旁边闪过去,站到吧台前面。
“一瓶广岚大果啤。”
吧台后面的人应了一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拧开盖子,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甜味很淡,碳酸在舌面上刺了一下。
我在电梯里没哭完的那点东西,好像被这一口压下去了一点。
“你好,拼不拼机?”
一个声音从右边过来。我偏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戴着头巾,穿一件宽松的T恤,手指着那堆“洗衣机”的方向。
“不太会。”我回答道,“让我休息一下。”
“行吧。”他耸耸肩,转头走了。
我继续喝果啤。吧台上放着一碟花生,我倚在吧台上,随手拿了一颗剥开,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花生潮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左边过来了。
这个声音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语气里带着那种慢悠悠的腔调。
“喂,一个人?”
我转过头。一个男的靠在吧台旁边,穿着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头发梳得油亮。他身后站着两个男的,一左一右,像是跟着来的。
“一个人。”我望着他回答。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他往前凑了凑,“这种果啤……这算是小孩那桌喝的。请你喝一杯?”
“不用。我有……嗝……”
我甚至还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大嗝,这果啤气有点足。
“有归有,多一杯不一样。”
他伸手想拿我的果啤瓶子,我按住了瓶底,没让他拿。他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行,不喝算了。”他说,但没走,还靠在那里,“那聊两句?”
“聊什么?”
我轻佻地望了他一眼,继续喝我的果啤。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了句什么,我没留心听。就在这时,有人从旁边走过来,直接站到了我和那个男的中间。
“欸!”
声音很清,从右上方落下来。我偏头看了一眼……
这装饰有点夸张。
一个女的站在我旁边,比我高小半个头,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宽檐牛仔帽,帽带周围镶着一圈银色的铆钉,在吧台的灯下亮得扎眼。耳朵上挂着大圆环,脖子上一圈黑色的颈圈。外套是黑色的短款机车皮衣,领口、肩部和袖口全是密集的银色铆钉和金属拉链,衣摆处垂着几条皮带扣。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渔网透视装,内搭黑色抹胸,腰露在外面。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破洞工装裤,大腿和膝盖处有大面积的做旧撕裂,腰侧挂着一条银色金属链条。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厚底绑带马丁靴。
那个男的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像是见到了什么大人物一样。他身后两个男的往后退了半步。他站在那里,最后只是微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得不算快,但也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个男的走了,才转过来看我。
“一个人坐这干嘛?”她问,“来玩啊。”
“玩什么?”
她抬手指向中间那台跳舞机。“那个。”
“我不会。”
“不会才要学。”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小,把我从高脚凳上拉了下来。“走。耍起!”
“我测——”
我被她拉着往中间走。她把我拉到跳舞机前面,松开手,自己先跳上左边那块踏板。跳舞机上的灯球还在转,彩斑从她身上扫过去,把她帽子上的铆钉照得一闪一闪的。她转过身,面朝我,拍了拍右边的踏板。
“上来。”
我看着那块踏板。
“我真不会。”
“我说了,不会才要学。”她靠在跳舞机的扶手上,帽檐下面那双眼睛看着我,笑了一下,“这地方又不是比赛,跳错了又不会扣你钱——DJ music!”
音乐响了。
先是一段试音,DJ台上的人敲了两下碟,又调了一下低音,音箱里传出一阵闷闷的震动,从脚底升上来,沿着跳舞机的踏板传进鞋里。
她站在左边的踏板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帽檐底下的眼睛看着我。
“想跳什么?”
“不知道。”
“初学者就跳迪斯科嘛。”她笑着说,“跟着我跳就行。”
她朝DJ台抬了抬下巴。DJ台那边的人点了点头,换了一张碟。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种开场,节奏感很明确,像是上世纪那种庆祝场合会放的曲子,赚了大钱或者谁家的儿子终于考上了公务员,一群人围在院子里喝酒跳舞的时候放的那种。
她的脚在踏板上动了起来,左右**替着踩,膝盖跟着节奏上下弹,肩膀一耸一耸的。
帽子上的铆钉在灯球的彩斑里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她的动作,试着跟上。
身体动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僵的。左右摇摆,脚踩下去,手臂随便摆了两下,像是那种被人硬拉上台表演节目的时候,不知道手往哪放、脸往哪搁的样子。
台下已经有人在看我们了,吧台那边有几个端着杯子往这边瞅,卡座那边也有几个人转了头。“洗衣机”那排的玩家也停下来,站在屏幕前面往这边看。
我觉得自己的脸在烧。跳得什么玩意,我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跳得很自然,每一个动作都落在节拍上,手臂抬起来,收回去,转身,再转回来,帽子下面的碎发跟着甩来甩去。她偶尔偏头看我一眼,看我还在跳,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跳她的。
一曲结束。屏幕上跳出分数,她的分数比我高出一大截。
“不行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摊在安全扶手上,“我真不会。”
“再跳一首更劲点的。”她站在踏板上没动,回头看我,“你可以跟跳,跳得怎样都行。反正跟跳完,有你想要的奖励哦。”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来喝酒的,怎么摊上这种强制跳舞的事情。
但台下的人越围越多,有人已经举着手机在拍了。
她走到我旁边,靠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就当是我帮你解围的代价吧。”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帽檐下面那双眼睛离我很近,铆钉在灯球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叹了口气。转身把放在吧台上的果啤拿起来,一仰头,一口气灌完了。
“那就来吧。”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踏板,站好,朝DJ台抬了抬下巴。
DJ台那边开始试音了。
这次的前奏和上一首完全不一样——鼓点更重,更快,低音从音箱里推出来。灯球转得更急了,彩斑在跳舞机周围的地面上跳来跳去。
她已经在踏板上热身了,似乎是这次的动作比上一首更复杂,脚踩得更快,手臂和身体的配合更多,帽子上的铆钉跟着甩。
我站在右边踏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管他的,假装喝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