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娜是在闻到烤苹果和蜂蜜的香气之后，决定进入洛恩镇的。
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值得辩解的余地。
至少小黑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黑猫蹲在她肩头，尾巴不紧不慢地绕过少女后颈，“我们原本的计划，是沿着青原大道继续向西，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前面的驿站。”
“嗯。”
“而现在，你打算绕路三里，去一个地图上甚至只有小拇指甲那么大的镇子。”
“嗯。”
“理由是你闻到了蜂蜜饼？”
艾薇娜沉默了两秒。
春末的风从草原尽头吹来，将她浅灰色的旅行斗篷微微掀起。
远处，一座小镇坐落在缓坡下面，灰白色石墙环绕着屋舍，几缕炊烟正懒洋洋地飘向天空。
那股香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艾薇娜认真地纠正道：
“还有烤苹果。”
小黑闭上眼睛。
它觉得自己的主人在人类世界旅行了半年之后，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怎么用铜币买面包，怎么在人类旅店里假装听不见隔壁的鼾声，怎么在城门守卫询问身份时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只是普通旅行魔法师。
唯独没有学会克制食欲。
“而且，”艾薇娜继续道，“我们也需要补给。”
“昨天才补过。”
“水壶快空了。”
“你会水魔法。”
“魔法制造出来的水没有井水好喝。”
小黑睁开一只眼睛。
“你是龙。”
“现在我是人类少女。”
“人类少女也不会因为闻见蜂蜜饼就改变旅行路线。”
“你认识很多十六岁的人类少女吗？”
小黑想了想。
“不认识。”
“那就不能证明。”
艾薇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拥有一种奇妙的才能。
每当不想讲道理的时候，总能迅速找到一套新的道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个骑着棕马的少女从土路另一端赶来，背后挂着一只几乎快和她一样高的旅行包。
“艾薇娜——！”
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艾薇娜回过头。
莫甘娜一路冲到她面前，费了好大劲才把马停稳。她的浅褐色头发已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仍旧挂着非常灿烂的笑容。
“终于追上你了！”
艾薇娜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
“你不是说要去南边的村子送药吗？”
“送完了呀。”
“昨天早上才出发。”
“所以我昨天晚上就送到了。”
艾薇娜稍稍沉默。
她觉得这件事听起来有哪里不太对。
小黑已经替她问了。
当然，是用只有艾薇娜能听懂的细小声音。
“她该不会一整晚都在骑马吧？”
事实证明，小黑猜得很准确。
莫甘娜不仅骑了一整晚，还因为怕抄近路迷路，绕了足足二十多里。
对此，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
“我听说你要往西边走，就想着也许还能赶上你。”
“你为什么要赶上我？”
莫甘娜眨了眨眼。
“因为一个人旅行很无聊啊。”
“……”
“而且艾薇娜很厉害。”
“这倒是事实。”
“还会魔法。”
“嗯。”
“还不会抢我的零食。”
艾薇娜停顿了一下。
“最后那条很重要？”
“非常重要。”
小黑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它显然认为莫甘娜对艾薇娜存在相当严重的误解。
十分钟后，两人一猫走进洛恩镇。
艾薇娜买了三块蜂蜜饼。
莫甘娜买了两块。
小黑没有买。
因为它没有钱。
于是它吃掉了艾薇娜的半块。
这让艾薇娜十分不满。
“你不是猫吗？”
“会说话的猫就不能吃蜂蜜饼？”
“你刚才还说人类少女不会为了蜂蜜饼改变路线。”
“我是猫。”
“……”
艾薇娜第一次意识到，小黑也很擅长不讲道理。
洛恩镇比艾薇娜想象中热闹一些。
这里坐落在王国西部商道和青原牧道的交界处。
向北是大片缓坡草场，继续往前走便逐渐接近精灵控制的古森林；向西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天气晴朗时，据说站在镇外最高的风车上，可以看到几十里之外的雪山。
当然，这只是旅店老板说的。
艾薇娜没有爬风车验证。
因为她正在吃午饭。
“这就是你说的补给吗？”
小黑趴在窗台上，看着桌上已经空掉的三个盘子。
“旅行需要体力。”
艾薇娜十分自然。
莫甘娜在旁边点头。
“有道理。”
“你不要附和她。”
“为什么？”
“因为她刚才吃了两份炖肉、一份烤鱼和四块蜂蜜饼。”
艾薇娜放下木勺。
“是三块半。”
“区别很大吗？”
“半块被你吃了。”
小黑尾巴一僵。
它转头看向窗外。
这是一个懂得适时结束话题的聪明猫。
午餐之后，两人去了镇上的旅行者工会。
所谓旅行者工会，在人类诸国各地都有不同叫法。
有些地方叫冒险者协会，有些地方叫自由佣兵所，还有些城市干脆称之为任务厅。
洛恩镇的工会不大。
一层是接待厅，木墙上挂满了各种纸张。
帮农夫找丢掉的羊。
护送商队。
清理仓库里的大老鼠。
寻找失踪的猎犬。
调查夜间出现在墓园里的奇怪叫声。
艾薇娜站在任务栏前看了很久。
然后指着其中一张纸。
“这个怎么样？”
莫甘娜凑过来。
纸上写着：
——调查青原北部商道异常。
最近七天，经过北部商道的车队数次遭到角犀群袭击。已有两辆货车损坏，三人轻伤。
任务要求：确认角犀群异常聚集原因，尽可能恢复道路通行。
奖励：十二枚银币。
莫甘娜倒吸一口气。
“十二枚！”
艾薇娜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对人类货币的价值已经有了一些认识。
十二银币确实不少。
足够在普通旅店住上二十多天。
或者买很多蜂蜜饼。
尤其是后者，让这个数字立刻具有了非常具体的意义。
小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
“别用蜂蜜饼换算。”
“我没有。”
“你的眼睛已经在算了。”
就在两人准备去柜台登记时，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我劝你们换一个。”
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厚皮甲，腰间挂着长剑。
他胸口别着铜制徽章，看上去是一名资深佣兵。
“为什么？”莫甘娜问。
男人指了指任务纸。
“角犀平时很少接近商道。这几天却像疯了一样。昨天铁刃佣兵团去了六个人，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受伤了吗？”
“没什么大伤。”
男人耸了耸肩。
“但差点被顶进水沟。”
艾薇娜想象了一下六个全副武装的大男人整齐地滚进沟里的场景。
她觉得似乎有一点好笑。
当然。
她没有笑出来。
毕竟这样不太礼貌。
“角犀厉害吗？”莫甘娜小声问。
“对普通人来说很麻烦。”
艾薇娜回答。
角犀并非魔兽。
准确地说，它们只是一种体型巨大的草食动物。
成年角犀肩高接近成年人胸口，体重超过千斤。
它们性情通常温和，但受惊后会沿一个方向拼命冲撞。
人类普通士兵即使穿着铁甲，也不会愿意站在它们前面。
不过对艾薇娜而言……
大概和比较胖的羊没什么区别。
她仍旧撕下了任务单。
“就这个。”
柜台后的接待员确认了一遍。
“你们只有两个人？”
莫甘娜举手。
“还有一只猫。”
“猫不算。”
小黑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艾薇娜按住它的脑袋。
她怕这家伙为了尊严当场开口说话。
“我是魔法师。”
接待员抬头认真打量她。
艾薇娜今天依旧维持着伪装魔法。
真正的她有着极其显眼的银白长发与浅金色眼睛。
在人类世界，这样的外貌实在过于引人注意。
于是离开龙族领地后，她给自己施加了一种长期幻术。
现在，她的头发是普通的浅棕色，眼睛也变成灰蓝色。
面容依旧清秀，却不会令人一眼难忘。
这是她最满意的伪装。
既不丑。
又不起眼。
接待员看了眼她身上那件看起来甚至有些旧的旅行斗篷。
“几阶？”
人类通常会按照一到六阶给魔法师评级。
六阶便是所谓的大魔法师。
艾薇娜对此一直有些困扰。
她当然不能告诉别人自己的真正水平。
但说一阶似乎也不太合理。
“……三阶。”
她最后选了一个中间数字。
接待员的态度顿时好了不少。
十六岁的三阶魔法师已经可以算得上相当优秀。
“那应该没有问题。不过尽量不要正面激怒角犀群。”
“明白。”
艾薇娜拿到了任务记录牌。
就在她们转身准备离开时，工会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
穿着非常普通的深色长袍，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根木质手杖。
然而大厅里原本嘈杂的声音，却迅速安静了许多。
莫甘娜睁大眼睛。
“那是不是……”
“鲁道夫。”
艾薇娜轻声道。
王国仅有的七位六阶大魔法师之一。
也是如今人类公认最强的几名魔法师之一。
三年前，他曾独自解决北境的一场大型魔兽灾害。
据说那次战斗中，他释放的火焰魔法烧毁了半座石堡。
在人类眼中，这已经是近乎传奇的力量。
艾薇娜曾经听说过他的名字。
但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这些传闻。
而是老人进门后的第一眼，便落在了她身上。
只停留了一瞬。
随后移开。
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
艾薇娜却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肩头的小黑也轻轻竖起耳朵。
“他发现什么了吗？”
“……不知道。”
艾薇娜压低声音。
老人已经走向柜台。
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笑了一下。
“年轻的魔法师？”
“嗯。”
“去草原？”
艾薇娜看了眼手里的任务牌。
“您怎么知道？”
老人指了指她手中的纸。
“因为上面写着。”
“……”
艾薇娜低头。
的确写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傻。
鲁道夫笑呵呵地继续往前走。
两步之后，他却又停下。
“草原今天下午可能有雷雨。”
他说。
“别在高处停留。”
艾薇娜抬起头。
老人没有再看她。
可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清楚地听见了一句极轻的话。
“还有，最好别让魔力跑出来太多。”
艾薇娜脚步停住。
等她回头时，鲁道夫已经站在柜台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站在原地看了老人几秒。
肩头的小黑也难得没有立刻开口吐槽。
直到两人走出工会，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小黑才压低声音：
“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艾薇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任务牌。
“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平静。
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一个人类大魔法师，应该不至于仅仅看她一眼，就认出什么才对。
何况她已经很认真地收敛了魔力。
头发也没问题。
眼睛也没问题。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
最多——
是一个十六岁的三阶魔法师。
艾薇娜把任务牌塞进斗篷口袋。
“反正只是调查几头角犀。”
她像是在说给小黑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应该不会有什么需要认真使用魔法的地方。”
小黑抬头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它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吉利。
远处的天空依旧晴朗。
但青原更深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几片很淡的灰云。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
艾薇娜没有在意。
至少——
那时候的她，确实觉得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会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