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之前，艾薇娜都觉得自己昨天的判断应该没有问题。
毕竟角犀只是一种体型比较大的草食动物。
它们不会魔法。
不会使用武器。
更不会认出一个正在假装人类的龙族公主。
所以无论怎么看，这都应该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会任务。
直到她们真正走进青原北部。
艾薇娜才发现——
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从洛恩镇到角犀出没的地方，要走一个多小时。
青原名副其实。
离开城镇后，视野之中几乎只剩下连绵起伏的绿色。
草叶刚刚长到小腿高。
风吹过去时，整片草坡会一层接一层地倾斜，远远看去像绿色的海。
艾薇娜很喜欢这种地方。
龙族领地位于极北的群山深处。
那里也有辽阔的高原。
但山风永远冷得像刀子。
不像这里。
阳光暖洋洋的。
空气中甚至混着青草与野花的香味。
莫甘娜已经摘了一大把黄色小花。
“艾薇娜。”
“嗯？”
“这个送你。”
艾薇娜看着递到面前的小花束。
“为什么？”
“好看呀。”
“……”
艾薇娜接了过去。
她其实很高兴。
可又不知道应该表现出怎样的反应。
于是只淡淡说了一句：
“还可以。”
莫甘娜立刻笑起来。
“你喜欢就好。”
“我没有说喜欢。”
“但是你的嘴角翘起来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
艾薇娜抿住嘴。
小黑在旁边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当然，在莫甘娜听来只是一声猫叫。
角犀出现的位置在一片浅谷附近。
道路从两座缓坡之间穿过。
还没靠近，几人就发现了被撞坏的木质护栏。
泥地里留着大量蹄印。
一辆受损的货车还停在路边。
车轮断了一只，车厢侧面凹进去大片。
“看来真的是角犀。”
莫甘娜蹲在地上。
艾薇娜则走向草坡。
风中有一种她不太喜欢的味道。
很淡。
像腐烂的果实。
又混着某种药草的苦味。
“这里有人撒过东西。”
她拨开草叶。
泥土中散落着一些褐色粉末。
莫甘娜凑过来闻了闻，立刻捂住鼻子。
“好臭。”
“别闻。”
艾薇娜伸手挡住她。
“这是驱兽粉。”
莫甘娜愣了。
“有人故意赶走角犀？”
“应该是。”
驱兽药并不罕见。
猎人和牧民偶尔会使用类似东西，把野兽从农田或者村庄附近赶走。
问题在于，这种药粉通常只会在很小范围内使用。
眼前的痕迹却沿着草坡一路向北。
有人持续撒了很长一段距离。
就像故意把什么东西赶向这里。
小黑从艾薇娜肩头跳下来。
“我去看看。”
它一钻进草丛，很快便消失不见。
莫甘娜只看到黑猫跑远。
“它去哪？”
“抓虫子。”
“猫还会抓虫子？”
“它爱好比较特别。”
草丛深处立刻传来一声愤怒的猫叫。
艾薇娜假装没听见。
两人继续沿着痕迹向前。
大约走了几百步，前方地势开始下降。
莫甘娜最先发现角犀。
“在那里！”
谷地另一边，大约二十多头灰褐色的角犀正聚集在一处水洼旁。
几头幼兽夹在成兽之间。
从数量上看，这应该是一个完整族群。
它们显得十分焦躁。
有的不断刨动地面。
还有几头成兽时不时抬头望向东侧山坡。
艾薇娜没有靠得太近。
“奇怪。”
“哪里奇怪？”
“它们害怕的不是我们。”
角犀群显然处于受惊状态。
但让它们不安的东西来自别处。
这时，小黑回来了。
它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小块布。
艾薇娜接过。
是一只破掉的药粉袋。
袋角印着一个绿色树叶标记。
莫甘娜认了出来。
“绿叶商会。”
洛恩镇最大的草药商。
“前面还有很多。”
小黑用只有艾薇娜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些人几乎围着北面的牧场撒了一圈。”
“为什么？”
“自己去看。”
“你不能一次说完吗？”
“不能。”
艾薇娜有时候觉得小黑绝对是故意的。
又向北走了一段路后，答案逐渐清晰起来。
草坡后方，是一片私人牧场。
木栅栏崭新。
草场肥沃。
几个工人正在赶羊。
而在牧场和野外的交界处，驱兽粉撒得最密。
事情并不复杂。
角犀原本的活动范围很可能就在这片草场附近。
私人牧场建立之后，绿叶商会为了防止角犀破坏围栏，长期使用驱兽药。
最终，整个族群被赶向商道。
如果只是这样，其实只需要让商会停止使用药粉，再慢慢引导角犀迁往其他地方。
但艾薇娜很快发现了第二个问题。
牧场里，有人在挖东西。
草地上出现了一条不大的沟。
里面露出浅蓝色的石头。
莫甘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点。
“风纹石？”
“嗯。”
艾薇娜点头。
那是一种低级魔法矿石。
并不罕见。
但大量风纹石聚集的地方，会自然形成微弱的风属性魔力场。
对人类来说几乎感觉不到。
可许多动物会将这种地方当作天然栖息地。
角犀也是如此。
“他们不只是占了角犀的草场。”
艾薇娜看向远处。
“还在挖这里的风纹石。”
小黑甩了甩尾巴。
“所以那群大家伙才死活不愿意离开。”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很明确。
所谓角犀袭击商道，并不是动物突然发疯。
真正原因是人类扩大牧场、驱赶兽群，又开采它们赖以栖息的魔力矿石。
角犀失去原本活动范围，只能不断向南移动。
恰好撞上了商道。
莫甘娜皱起眉。
“我们应该回去告诉工会。”
“嗯。”
艾薇娜刚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恐怕没那么容易。”
五个人从坡后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短胡子的中年男人。
胸前同样别着绿叶商会的标记。
“这里是私人牧场。”
男人脸色并不好看。
“你们两个小姑娘跑进来做什么？”
莫甘娜正准备回答，艾薇娜已经把任务牌拿了出来。
“旅行者工会委托。”
男人看了一眼。
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
“调查角犀？”
“嗯。”
“那你们应该去南边。”
“我们就是从南边过来的。”
“那边才有角犀。”
“所以我们一路跟着你们的驱兽药过来了。”
空气突然安静。
莫甘娜下意识向艾薇娜靠近了一点。
男人脸色彻底沉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艾薇娜举起那只破掉的药袋。
“上面有你们商会的标志。”
男人盯着袋子看了几秒。
随后笑了一声。
“这能证明什么？”
艾薇娜微微歪头。
“证明这是你们的袋子。”
“……”
这句话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男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小黑偷偷笑出了声。
艾薇娜并没有故意气人。
她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事实。
然而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理解。
“你们最好别多管闲事。”
男人语气变冷。
“我们已经租下这块地。处理野兽也是我们的权利。”
“但你们把它们赶到了公共商道。”
“那不是我们的问题。”
“已经有人受伤了。”
“也没死人，不是吗？”
这句话让艾薇娜安静下来。
她不喜欢争吵。
更不喜欢用身份或者力量压迫别人。
父亲曾经说，人类是非常奇怪的种族。
他们弱小、寿命短暂。
却总是会想方设法把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变成自己的。
土地。
河流。
矿山。
甚至森林。
艾薇娜过去觉得这话有些傲慢。
毕竟龙族也会划分领地。
可现在看来……
至少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挺讨厌。
“总之，”男人挥挥手，“这里不欢迎你们。”
莫甘娜拉了拉艾薇娜衣角。
“我们先回去吧。”
艾薇娜想了想。
点头。
确实没必要在这里争论。
只要把情况提交给工会，后续自然会有人处理。
她已经找到角犀异常的原因。
任务最重要的部分，到这里其实已经完成了。
至于绿叶商会要怎么解释驱兽粉和风纹石的事，那应该交给工会和洛恩镇处理。
艾薇娜转过身。
刚准备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谷地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声音并不算特别响。
却让附近几匹马同时不安地扬起了头。
紧接着。
大地开始轻轻震动。
一下。
两下。
越来越明显。
艾薇娜停住脚步。
所有人都看向南边。
原本聚集在水洼附近的角犀群正在奔跑。
不是普通移动。
而是整个族群一起狂奔。
二十多头灰褐色巨兽同时冲下草坡，泥土和草屑被沉重的蹄子扬上半空。
莫甘娜脸色变了。
“它们怎么突然……”
艾薇娜没有回答。
她迅速抬起头。
原本晴朗的西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积起大片深灰色云层。
风也变了。
刚才还只是轻轻吹动草叶。
现在却已经开始卷起牧场边缘的尘土。
远处。
一道闷雷滚过天际。
艾薇娜忽然想起了昨天鲁道夫说过的话。
——草原今天下午可能有雷雨。
动物往往比人类更早感觉到天气变化。
而这群角犀，已经被驱兽粉和不断开采的风纹石折腾了太久。
雷声只是最后一点刺激。
“它们在害怕。”
艾薇娜低声说道。
莫甘娜望向狂奔而来的兽群。
“可它们跑的方向……”
话说到一半。
她突然停住。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
角犀群并不是往远离人群的方向逃。
它们正在冲向牧场。
准确来说——
冲向那片刚刚被挖开的风纹石矿坑。
而矿坑旁边。
几个工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艾薇娜望着越来越近的兽群。
肩头的小黑已经微微弓起身体。
“艾薇娜。”
“嗯。”
“这次好像没办法只回工会写报告了。”
艾薇娜沉默了一瞬。
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昨天她才刚刚说过——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会任务。
现在看来。
有些话似乎真的不能说得太早。
远处又是一声雷响。
角犀群开始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