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宁澄站在了雾灯城门口。
这城是城如其名,雾是真的,灯也是真的。
城不大,嵌在半山腰上,一年里差不多半年都泡在雾里。
白茫茫一片,人走在街上,十步之外看不见脸。所以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一盏灯。黄澄澄的,雾一漫,整座城便显得有些寂寥的感觉了。
宁澄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雨落下来,把石板路洗得干净许多。一路走来的痕迹,都被这场雨消除干净了。
这一路上,她用斗篷把尾巴死死按在腰后。
人累的气喘吁吁,颅内堪称左右脑互搏。最终宁澄摸出了规律,那就是这截尾巴和她的情绪有关。
她心里越慌,它越闹腾,宁澄越是平静,它越老实。于是宁澄练就了一样本事,那就是随时随地地冷静下来。
俗称萎了。
城西有家倒闭的面包房,门上贴着张转让的纸条,字被雨泡得只剩个模糊的“转”字。
房东是个精瘦老头,收了宁澄三枚金币,钥匙扔得比谁都急,像怕宁澄反悔。
只是她反悔个鬼。
这地方破是破,可灶还在,甚至留下了一堆柴火。
烤炉还能生火,后院有口水井。
够了,直接老本行开业。
宁澄花了两天把铺子收拾出来。擦窗,刷门,门口挂两块招牌,一块写“烬雪屋”,一块写“甜品”。
前一个字取自奥菲莉娅,后者则是单纯觉得凑一起好听。
宁澄表示自己上辈子是做蛋糕的,没什么文化可言。
第三天清晨,她烤了第一炉蛋糕。
说真的,上一世她在甜品店打工,烤了半辈子甜品,从没这么想哭过。
当黄油、蜂蜜、面粉的气味混在一起,从烤炉里漫出来的时候,烫得宁澄眼眶发酸。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活过来了。
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世界,活过来了。
所以,难得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可不能给那个可恶的作者给毁了,死于这个狗血剧情,这样她就算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佝着背,在门口张望了半天才进来。她买了最便宜的两块蜂蜜蛋糕,坐在窗边慢慢吃。吃到一半,她眯起眼睛,说:“姑娘,你这手艺,可以啊。”
宁澄站在柜台后头,表面毫不在意,背后却悄悄摇起了尾巴。
“孩子,知道什么是资本市场标准化培训吗?”
“骗你的,其实是糖,我加入了两倍的麦芽糖。”
在物资匮乏的时代,高热量,高糖分的食物就是人间美味。
参考荆津的豌豆黄,驴打滚。
什么?你说成本?
说到底,宁澄本质是一条龙,一条有着金山,开蛋糕店只是为了避风头的龙。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劫富济贫”,“兼济天下”了吧,至于金山是怎么来的……
只能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以前是奥菲莉娅我没得选,现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要做一个好龙…”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的夜里。
雨下得很大。宁澄正踮着脚够门上的木板,准备打烊。门上的铜铃突然响了一声。
宁澄回过头。
门口站着个女孩。
她的斗篷破得不像样,雨水顺着金发往下淌。
发丝一绺一绺贴在惨白的脸上。
她抬起头,眼睛同样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和宁澄在盾牌里看见的那双,简直一模一样。
她看着宁澄,像在黑暗里望见了一团火。
“殿下。”
她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跪在雨里,丝毫没有在意门口积起的水洼。
“属下小萤,来迟了。”
宁澄手里的擀面杖咣当一声砸在脚边。
她冲出去把她拽进来,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街面。
雨还很大,街上没什么人。
“你认错人了!”
宁澄压低声音,一手按着她肩膀,一手把门带上。
“奥菲莉亚的手下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难道是因为自己没和猎龙军打起来,导致的蝴蝶效应?”宁澄想道。
她跪在地上不起来。雨水从她下巴滴下来,和别的什么水混在一起。
这时宁澄这才看清,眼前的女孩在发抖,并且瘦得厉害,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
“起来。”
宁澄去拉她。
“进屋说话。”
“属下不敢。”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雨里。
“属下护主不力,让殿下……让殿下一个人流落到这种地方。请殿下责罚。”
宁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好家伙,上来就是这一套。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灶上盛了碗热汤,又拿了几块卖剩的蛋糕,摆在她面前。
“吃点东西吧。”
她抬头看宁澄,金色眼睛里水光晃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抓起蛋糕就往嘴里塞,吃得又急又狠,噎得直捶胸口。
宁澄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找了自己一路,大概是一路饿过来的。
等她吃完,宁澄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听好,我叫宁澄,这家店的老板。从今天起,没有殿下,没有属下。你要留,就留下给我当个伙计,喊我老板。行不行?”
旧时代龙龙之间尊卑有序的时代过去了,龙龙平等,人人如龙。
她愣愣地看了宁澄半晌,极轻地“嗯”了一声。
末了,又补一句:
“好的……老板殿下。”
……行吧。
那天夜里,宁澄烧了热水,逼她去后院洗了澡,又翻出自己备用的衣裳给她换上。
当然,并没有让宁澄代劳。
只是她大抵是淋雨感染了风寒,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龙族也会得风寒,因为是半龙?”
宁澄在心中嘀咕了两句,自己现在是个废龙也没什么参考。
就在她下楼关窗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小萤。
“老板。”她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嗯?”
“属下进城的时候……身后跟了个人。”
宁澄关窗的手顿住了。
“一个背着剑的女人。在街对面,站了很久。”
说着说着,忽然没了下文,宁澄回头一看才发现小萤已经瘫倒在地上。
于是用手一摸她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发烧了。”宁澄把她按进阁楼的小床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躺着别动,我去熬药。”
她拽住我的衣角。
“殿下……别走。”她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却亮得吓人,“属下找您好久……好久。”
上一世哪里见过这个,宁澄心一软,坐回床边,由她攥着。
药熬好后,宁澄一口一口喂她。她乖得很,喂一口,她喝一口,眼睛一直黏在宁澄脸上,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夜深了,雨还没停。她烧得说胡话,身子却冷得发抖。宁澄把自己那床被子抱上楼,给她盖上。
她缩了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来。
宁澄睁开眼睛,有什么东西,轻轻缠上了她的腰。
她低头一看——是小萤的尾巴。金鳞,细细一条,无意识地绕在她的腰上,收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宁澄正想抽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小萤压下,抽不开。
………
黑暗里,宁澄听见她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安心了。
“怎…怎么有种牛头人的感觉…”
“不,这是错觉吧,对,应该是错觉。”
“原著里奥菲莉亚最终被魔导师使出了那一招——号称破灭多元宇宙的大因果禁咒魔法,从时间长河的起始到末尾都抹去了奥菲莉亚的灵魂,只是自己也收到了反噬,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角落,也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她。”
想到这里宁澄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至于为什么奥菲莉亚的肉身还存在,并且被自己一个异界灵魂侵占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这件事宁澄是完全没有负罪感的,因为奥菲莉亚作为反派是很合格的出生,决战之日在陷入绝境的时刻,血祭了所有龙裔向未知的存在献祭。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小萤。
“真是出生啊,这么可爱到底是怎么下得去手的,不,龙族本就不是人。”
一念起而万念生,不管怎么样,既然自己选择摆烂不与主角团结仇,小萤的命应该是保住了。
宁澄的心思继续发散,不知为何竟想到了那个灭杀奥菲莉亚的魔导师。
她的那个大因果禁咒小说,是这个世界最厉害的魔法,小说里面解释过,似乎是切断了在世上的所有锚点,导致被多元宇宙意识排斥,放逐到了无我无形之地,因为没有锚点也无法回来。
可以说是这个凤傲天小说里唯一的悲剧了。
“算了不管了,魔导师的天赋是这个世界最强的,为什么非要和挂壁比?既然上天让我转生成为龙,那我好好生活和小萤生活,不去招惹主角团,以龙族的寿命熬死他们,接着应该就可以度过一个相对幸福的人生吧……”
“总之活着就好。”
宁澄放弃了思考,缓缓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