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啊!林眠死了。
这个事实,林眠只用三秒钟就平静接受了。
脑海最后定格的画面清晰得残忍:凌晨三点四十七,电脑屏幕亮得刺眼,右下角弹出甲方第八版修改意见。心脏骤然一阵尖锐的抽痛,林眼脑袋一沉,直直砸在机械键盘上,指尖无意识摁出一串杂乱无章的乱码。
下一秒,世界彻底归零。
无边无际的黑,没有疼痛,没有声响,连疲惫都一并被剥离干净。
再次睁眼时,林眠几乎以为是通宵加班熬出了重度幻觉。
冰冷坚硬的石台硌着双膝,刺骨的凉意透过轻薄衣料渗进骨头缝里。抬眼望去,是一座恢弘到近乎肃穆的穹顶圣堂大厅,极高的拱顶直抵视线尽头,斑斓彩绘玻璃切割开天光,细碎的色块簌簌洒落,晃得人眼晕。
台下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圣台脚下绵延铺展,直到视野尽头。披银白铠甲的圣殿卫兵、着素色长袍的神职者、携家带口的平民,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林眼身上。
无数双眼睛亮得滚烫,像成片成片蛰伏的萤火,密密麻麻,压得人呼吸发紧。
林眠疑惑的低头看向自己。
一身纯白圣袍铺散在石台上,通体绣着细密流转的金线纹路,版型宽大空荡,宽松得足以再塞进两三个人。衣料柔软华贵,金线细腻精致,贵重得让我浑身僵硬,连抬手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勾丝破损。
林眠懵了。
我明明猝死在电脑前了。
难道累死打工人的尽头,不是解脱,是换个地方继续“上岗”?
一道苍老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踏上圣台。
为首的老者身着重工金线长袍,花白长发垂落肩头,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像风干经年的橘皮,看着慈和无害。他手持一柄纤细的银纹权杖,抬声开口,嗓音洪亮浩荡,穿透整座大厅:
“千年预言终应验——天降圣女,救赎人世!”
轰然巨响瞬间炸开。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厚重的浪潮狠狠砸来,震得林眠耳膜嗡嗡作响。台下有人喜极痛哭,有人跪地俯首叩拜,还有失控的民众奋力往圣台冲来,被卫兵抬手死死拦下。
混杂的呐喊此起彼伏,尖锐的、嘶哑的、虔诚的,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在中央。有妇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哭喊“圣女救救我们”,尖锐的音调刺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喧嚣鼎沸之间,林眠跪在万人中央,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盛大、所有虔诚、所有万众瞩目的荣光,都抵不过心底最直白、最琐碎的牵挂……
我的橘猫团子,早上七点准点要吃饭。
我死了,没人喂它。它饿极了肯定会拆沙发、扒柜子、乱翻家里的东西。
老者缓步凑近,微微俯身,压出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温和又强势:“圣女殿下,无需言语,静静颔首,接受万民朝拜即可。”
林眠没点头。
还在惦记那只没饭吃的胖橘。
他落在林眠身上的目光细细打量,像菜市场挑熟瓜的老者,一寸寸审视、掂量,安静等着我的回应。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带着精准的评判,让人后背莫名发僵。
见林眠始终呆滞无措,他也不恼,直起身再度扬声宣告:
“圣女初临尘世,灵力未稳,需闭关静修七日!七日后,降临神谕,庇佑苍生!”
两名素衣修女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眠的双臂。林眠双脚悬空,浑身发软,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毫无反抗之力,被径直拖离喧嚣的主厅。
厚重木门闭合的瞬间,震天的欢呼被彻底隔绝,闷成遥远的嗡鸣。
相较主厅的恢弘盛大,这间偏厅格局偏小,却处处透着极致的奢华。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金线挂毯铺满墙面,银质器皿与水晶杯盏错落摆放,光影流转间,贵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者落座长桌后方,摊开一本厚重如青砖的古籍,抬眸淡淡示意:“坐。”
“我站着就……”
话音未落,双腿莫名一软,已经稳稳落在椅上。连林眠自己都不知道,方才是何时卸了浑身力气。
“本座洛伦,圣城首席主教。”他浅浅一笑,褶皱层层堆叠,像一朵枯萎的干花,“你是天命选中的圣女,降临此方世界,承载救世使命。”
林眠对这话本能抗拒。
上辈子我的老板也最爱说“你是团队选中的关键人物”,最后换来的,是连轴转的通宵和无休止的改稿……
“你们认错人了。”林眠抬眼,声音干涩认真,“我不合适。”
洛伦神色未变,温和追问:“你的名字是?”
“林眠。”
他低声复述一遍我的名字,指尖划过古籍泛黄的纸面,念出一串晦涩古老的圣界古语,随即合上书页,盖死了所有退路。
“从今往后,你舍弃过往的名。”
“你名艾莉丝,艾莉丝·圣·塞拉菲娜。”
“你的宿命,遍历大陆四境,净化世间蔓延的暗蚀灾厄。”
艾莉丝瞬间懵了,声音轻得像风中絮语,带着实打实的怯懦与推脱:“我不行的。我不会打架,连蟑螂都不敢碰。真遇上危险,我只会笨拙躲闪,连自保都做不到。你们还是换别人吧。”
洛伦缓缓合上古籍,漆黑的瞳眸平静锁住艾莉丝。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天气,字字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圣堂地底,有一间无尘静室。”
“无窗无门,密闭无隙,只留一方递食小孔。无光、无声、无昼夜、无时间流逝。”
“上一任圣女候补,被送入静室思过三月。”
他端起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三月后走出的人,失语、失行、失忆,只会蜷缩角落终日发抖。最后寂然离世,死因……意志泯灭,无求生之心。”
后背瞬间窜起彻骨的寒意。
我死死盯着眼前笑意温和的老人,心底瞬间通透。
这…这老头,我心中暗骂。
他在恐吓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阴寒的威胁。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封闭、黑暗、无人陪伴的绝境。没有一丝活着的温度。
慢慢熬掉所有心气……
短暂的僵持后,我听见自己轻飘飘、却无比笃定的声音响起:“我去。我接受使命。”
洛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厚重木门再度推开,两名修女静立门外。
“带圣女殿下去寝殿休憩,明日开启课业与特训。”
艾莉丝被再度架起,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终究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执拗又可笑的话:“请问……那间静室,可以带猫进去吗?”
洛伦明显一怔。
大抵是千年以来,从未有人在圣女使命、静室惩戒面前,问出这般幼稚琐碎的问题。
房门彻底闭合,隔绝了内外光影。
偏厅只剩洛伦一人。寂静的房间里,传来他低沉细碎的自语,刚好透过薄薄门板,落进我的耳中。
“躯体核心反应稳定。”
“留她性命,令她遍历暗蚀、持续净化。每一次净化,皆会加速神性觉醒。我们要的,是彻底觉醒的容器。”
阴影深处,响起一道冰冷机械、毫无情绪的男声:“觉醒之后,如何处置?”
洛伦的笑意,终于染上一丝凉薄的漠然。
“觉醒完成,即刻回收。”
……说话不避人吗?我全听见了…
回收。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冰冷的烙铁,狠狠烫进心底。
我不是什么救世的圣女。
我是个可供利用、消耗殆尽、便可丢弃的道具。
夜深人静。
寝殿的床宽大柔软,被褥蓬松温暖,是顶级的安乐舒适。可艾莉丝仰面躺着,彻夜无眠。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几个刺骨的词:静室、三月、失语、死寂、意志消亡、回收。
艾莉丝像一枚被选定的电池,耗尽能量,彻底作废,最后被随手丢弃。
艾莉丝侧过身,望向窗外的夜空。
这个世界的月亮比地球更大更圆,泛着清冷通透的银蓝色光晕,静谧绝美。可它照不亮我的家,照不亮那个凌晨猝死的我,更照不亮等着投喂的小橘猫。
闭眼的瞬间,团子圆滚滚的脸蛋立刻浮现在脑海。
每天清晨七点,它准时踩我的脸讨饭;我通宵改稿,它乖乖趴在键盘上陪我;我吃泡面,它蹲在桌边眼巴巴等着一口叉烧;我累到睡着,它蜷在我脚边暖床。
我猝死倒地的那一刻,它应该就缩在我的脚边。
它会不会一直等我醒来?会不会饿到喵喵乱叫?会不会撞翻碗碟,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慌慌张张打转?
没人喂你。别拆沙发。房东会扣押金的。
哪怕我已经不在了,潜意识里,还在为这些琐碎的小事牵挂。
但是我已经死了啊……母亲父亲……
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眼泪无声浸透枕芯。我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呜咽,怕门外值守的修女察觉我的脆弱。
就在情绪翻涌的瞬间,窗台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艾莉丝猛地睁眼。
清冷月色透过窗棂洒落,一只通体橘黄、圆滚滚胖乎乎的小猫,正稳稳蹲在窗台上,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安安静静看着她。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圆脸蛋,一模一样慵懒又懵懂的神态,是我的团子。
艾莉丝瞬间坐起身,浑身紧绷又难以置信。
小猫轻喵一声,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柔软的被褥上,顺势盘成圆圆的一团,径直窝在我的脚边,没过两秒,就发出均匀软糯的呼噜声。
艾莉丝颤抖着伸手抚上它的脊背。
温热的触感、蓬松柔软的毛发、鲜活跳动的心跳,真实得不容置疑。
“团子……?”艾莉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你也……跟着我过来了吗?”
小猫懒得理我,自顾自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敞着,和以往无数个日夜的睡相分毫不差。
艾莉丝俯身抱住温热的小团子,压抑的委屈、孤独、惶恐尽数崩塌,无声哭了一场。
偌大异世,万人敬仰的圣女,一无所有的我,唯独多了一只跨越生死奔赴我的小猫。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艾莉丝慢慢擦干眼泪,低头看着脚边酣睡的团子,心底稍稍安定。
死都死了,穿越都穿越了。
好歹,我的猫还陪着我。
可就在这时,艾莉丝的余光骤然捕捉到窗外的异动。
彩绘玻璃外的浓重暗影里,有一点细碎的金光,极快地一闪而过。
像一只蛰伏的竖瞳,轻轻眨了一下。
转瞬即逝,彻底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
艾莉丝浑身瞬间僵硬,抱紧怀里的团子,后背泛起一层薄凉的寒意。
那是什么?
同一时刻,圣城地底万丈深处。
一面封印着七道古老锁链的漆黑石壁上,第一道亘古不破的锁链,悄然裂开一道细密缝隙。
细碎的石粉簌簌坠落,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一场蛰伏万年的宿命,早已在无人窥见的地底,悄然松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