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静谧被几声轻缓的叩门声敲碎。
门外是修女规整克制的声线,不高不低,恪守着圣殿千年不变的规矩:“圣女殿下,晨祷时辰已至,请您起身梳洗。”
艾莉丝骤然睁眼。
朦胧的晨光透过窗纱铺洒在床榻,她的意识还黏在昨夜那场过于真切的梦境里。温热的绒毛、细碎的呼噜、轻轻蹭过脚踝的软绒触感,真实得仿佛从未消散。
她几乎是本能地垂手摸向脚边。
空空荡荡。
平整的锦被没有一丝起伏,干净的床单上没有绒毛,没有温度,更没有那只蜷成一团的橘色小猫。
心口骤然一空。
她猛地坐起身,凌乱的银白色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指尖慌乱地扫过枕头缝隙、被角褶皱,甚至俯身趴在床边,睁着眼仔细打量昏暗的床底。
一无所获。
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梦。
一场太过念家、太过孤独的人,在陌生异世滋生的虚妄幻梦。
她跪坐在宽大的床榻中央,怔怔愣了许久。昨夜所有温热的慰藉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真实的现实压在心头。那触感太真,那暖意太沉,反倒衬得此刻的空旷愈发刺骨。
门外的敲门声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催促:“圣女殿下?”
“……我知道了。”
艾莉丝哑着嗓子应答,嗓音干涩粗糙,像被砂纸轻轻磨过。
双脚踩落在大理石地面的瞬间,刺骨的凉意顺着足底窜遍四肢百骸,让本就发软的双腿又是一晃。短短一夜的囚禁与胁迫、未知的宿命重压,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两名白衣修女推门入内,身姿端正,神情肃穆,一举一动皆是刻入骨髓的圣殿礼仪。
她们手中捧着全新的圣袍。相较于昨日那件,今日的规制更为隆重盛大,通体雪白的面料织着暗纹圣光图腾,周身缠绕密不透风的鎏金刺绣,繁复精致到极致,沉重的衣摆拖曳开来,足有半米余长,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等艾莉丝反应,两人便上前轻柔却强势地将她按在梳妆椅上。净面、束发、着袍,整套流程娴熟刻板,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语,也不给她半点拒绝的余地。
布料沉甸甸裹住身躯,每一寸金线都带着圣殿至高无上的规矩与枷锁。
艾莉丝攥着袖口,小声试探,语气带着怯懦的退让:“这个……太重了,我穿不住。”
修女垂着眼,动作未停,充耳不闻。
她不死心,又轻轻开口:“能不能换一件轻便些的?”
其中一名年长的修女终于抬眼,面色素净淡漠,无喜无悲,语气是一成不变的制式回答:“圣女殿下,此为圣城公开谒见的最高规制。今日是您降临后首次直面万民,整片圣城的信徒皆已等候多时。”
万民期待。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艾莉丝心口发沉。
她上辈子只是个常年居家改稿的设计师,典型的社恐性格,连下楼取快递都要提前酝酿十分钟,躲公司年会、避人群热闹,最怕被众人注视。可如今,她要站在数万信徒的目光中央,接受全员的跪拜与仰望。
哦不……会社死的
修女搀扶着她缓步走出寝殿。
圣殿回廊纵深漫长,高耸的穹顶隔绝了大半天光,彩绘琉璃窗将晨间朝阳切割成细碎的鎏金光斑,错落铺在冰凉的石质地面上。远处厚重的晨祷钟声层层递进,沉闷悠远,一声一声撞在胸腔里,震得人心头发颤。
越往前走,周遭的动静便愈发清晰。
层层叠叠的人声隔着厚重的殿壁漫涌而来,像奔腾不息的海潮,嗡嗡泱泱,裹挟着极致的狂热与虔诚,铺天盖地压来。
艾莉丝的脚步越走越慢,指尖死死攥紧沉重的圣袍下摆,将平整的鎏金布料捏得满是褶皱。掌心沁满冰凉的薄汗,紧张的窒息感死死攫住她的呼吸。
不行。
她真的不行。
简直是开玩笑,她应付不来万众瞩目,承受不起这般盛大的朝拜,更担不起所谓圣女的天命。
前方阻隔内外的巨型青铜大门矗立眼前,缝隙间漏出刺眼的天光,伴随着数万信徒此起彼伏的低语、祈祷与赞颂,声势浩荡。
下一秒,巨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万丈天光轰然涌入,瞬间铺满整条长廊。
艾莉丝下意识闭上眼,待视线稍稍适应,才缓缓抬眸。
门外是足以容纳数万民众的环形圣祈广场。层层叠叠的石阶自高台向下绵延,一圈一圈铺展至天际,密密麻麻的人群填满了每一寸空地。
翻飞的圣白旗帜、摇曳的祈福花束、高举的圣像、匍匐跪拜的人群、泪流满面的信徒……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全部死死聚焦在高台入口的她身上。
万众瞩目,千山仰望。
双腿骤然一软。
毫无预兆的,膝盖彻底卸了力气。
就在她即将踉跄跪地的瞬间,身侧的修女及时稳稳扶住她的双臂。擂鼓般的心跳响彻耳畔,盖过了所有喧嚣欢呼。脸颊滚烫灼烧,指尖冰凉僵硬,胃里翻涌着强烈的眩晕与惶恐。
她只想逃。
想躲回狭小安静的房间,想缩回无人注意的角落。
“圣女殿下。”
一道沉缓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洛伦主教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侧,苍老的脸上挂着普渡世人般慈祥温和的笑意,可垂在身侧的手,却骤然扣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冰冷、强硬、不容挣脱,掐得她皮肉发疼。
他贴着她耳畔,用气音一字一句叮嘱,语气温柔,却带着命令式的威压:“微笑,沉默,抬手致意即可。无需多言。”
话音落,他半扶半带着她向前迈步。
每走一步,台下的欢呼便高涨一分。狂热的声浪层层堆叠,像燎原的星火,彻底点燃了整座广场。无数人拼命前倾身体,渴望触碰她垂落的衣摆,沾染一丝所谓的圣光恩泽。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挤在人群最前方,泪流满面,嘶哑地呐喊穿透喧嚣:“圣女大人!求求您,救救被暗蚀吞噬的土地,救救我们!”
救救你们。
艾莉丝心底一片酸涩荒凉。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从掌控,连自身的安危都护不住,又何谈拯救苍生?
洛伦将她带至广场正中央的至高圣台。抬手举起镶嵌圣石的权杖,澄澈的圣光微光萦绕杖身,喧嚣沸腾的广场瞬间归于大半安静。
他声线洪亮恢弘,字字响彻整座圣祈广场,宣讲着圣女降临、天命归位的圣谕。冗长庄重的祭文、古老神圣的赞颂、未来的救世蓝图,字字句句盛大堂皇,可艾莉丝站在一旁,头脑空白,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像一尊被刻意摆放于此的、僵硬的摆设。
手脚无处安放,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僵硬得发麻。
抬手会不会失礼?垂手会不会不敬?微笑的弧度够不够端庄?沉默会不会让信徒失望?数万道滚烫的目光钉在她身上,让她每一寸神经都在紧绷发抖。
她想起主教的叮嘱,僵硬地抬起右手,轻轻晃了两下。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致意,台下却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尖叫与喜悦。人群中一个年轻女孩情绪过度激动,眼前一黑直直晕倒,被身旁的同伴慌忙扶住。
艾莉丝吓得指尖猛地蜷缩,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收回手,满心都是无措的惶恐。
“很好。继续。”
洛伦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从齿缝间挤出一丝冰冷的督促,脸上的慈祥笑意纹丝不变,完美得如同面具。
她只能僵硬地重复抬手致意的动作。
越是笨拙敷衍的动作,台下的信徒越是狂热。有人伏地痛哭感恩神迹降临,有人高高举起怀中的孩童,只求让孩子得见圣女真容,沾染福泽。
艾莉丝站在高台之上,只觉得荒诞又可悲,这些人……简直是疯了。
她像一只被围观展览的珍稀异兽,被所有人追捧、仰望、神化,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只是一个误闯异世、胆小怯懦、普普通通的凡人。
一个冒牌的圣女。
她鼓起所有勇气,微微张口。
细碎微弱的嗓音淹没在零星的欢呼里:“或许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能够拯救你们的圣女。”
无人听闻。无人在意。
所有人都沉浸在千年预言应验的狂喜里,心甘情愿信奉这场盛大的骗局。
她攥紧衣角,再一次小声辩驳,声音轻得像风雨里飘摇的猫鸣:“我不是圣女。”
这一次,洛伦的目光骤然扫来。
温和的眼底藏着冰冷的警告,扣在她手臂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掐进骨里。
他转头面向万民,再度扬起洪亮的声线,稳稳接过所有场面:“圣女初临凡尘,神魂疲累,今日谒见至此。仁慈的圣女已然接纳万民祈愿,三日之后,将亲赴大陆暗蚀重灾之地,以圣光涤清污浊,救赎世间苦难!”
滔天欢呼声再度炸裂,震得整座圣台微微震颤。
艾莉丝被修女搀扶着转身离去。
背对万众朝拜的那一刻,她紧绷了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垮落,温热的酸涩死死堵在喉咙,眼眶瞬间泛红。
她死死咬着下唇,拼命维持表情。
不,一旦示弱,她就彻底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厚重的青铜大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狂热与喧嚣。
喧嚣散尽,死寂瞬间包裹周身。
支撑全身的力气骤然抽离,艾莉丝身形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她轻轻甩开修女搀扶的手,脊背贴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蜷缩坐下。
冰凉的石地透过衣料渗入躯体,稍稍压下了她翻涌的情绪。
这一切……简直太过离奇、荒诞,真是个糟糕的穿越。
她埋首在膝盖之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与执拗:“我真的不是圣女……你们找错人了。”
洛伦主教立于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蜷缩的少女。
苍老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怜悯,没有苛责,只有一种近乎冰冷、极致精准的笃定,像匠人审视一件即将完工的器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是。”
“你是沉睡千年的塞拉菲娜圣核唯一适配的容器,是预言簿上注定降临的救世圣女,是这片黑暗大陆唯一的生机。”
字字句句,皆是定论,无从辩驳。
艾莉丝缓缓抬头。
鼻尖泛着湿润的粉,凌乱的银发贴在脸颊,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湿、无家可归的幼猫,脆弱又无助。
她有千万句反驳的话堵在胸口。
我只是个熬夜改稿的普通人,我胆小社恐,我没有神力,我不想救世,我只想回家,只想找我的猫。
可对上洛伦那双毫无情绪、只看价值、只论结果的眼睛,所有的话语全部哽死在喉咙里。
他看的从来不是她林眠,不是这个胆小怯懦的少女。
他看的只是一具合适的容器,一件等待觉醒、可供利用的工具。
“带圣女殿下回寝殿休憩。”洛伦收回目光,淡淡吩咐,“今日所有礼仪与圣修训练全部取消,令她静养。”
修女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扶起失神的艾莉丝,缓步带她离开长廊。
直到少女单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洛伦才转身,推开铜门旁隐蔽的暗室木门。
暗室狭小幽暗,烛火摇曳不定,三道身着深灰祭袍的记录官静立其中,手中纸笔齐备,常年记录着圣女的一切状态数据,以供圣殿研判。
“如实记录。”洛伦声线冰冷。
最年长的记录官翻开泛黄的观测手札,一字一句清晰念出精准的观测结果:“圣女首次公开谒见完成。临场应激反应剧烈,肢体僵硬,情绪极度不安,极度抗拒圣女身份,多次自我否认。无任何自主圣光溢出,圣核处于完全沉寂状态,能量读数平稳无波动。”
“但观测发现,主体自我认知与天命身份产生强烈冲突,情绪波动极值大幅攀升。”
洛伦垂眸看着摇曳的烛火,低声追问:“封印裂隙的变化?”
“第一重圣核封印,裂隙再度扩张。”
暗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另一名年轻的记录官蹙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忧虑:“主教大人,此身太过孱弱,心性脆弱、胆小怯懦、抗拒使命。照此进度,圣核觉醒遥遥无期,暗蚀之灾已然蔓延全境,我们耗不起太久。”
洛伦缓步走到暗室深处,抬手抚开那本记载着圣核封印秘辛的古老典籍。
书页摊开,一幅尘封千年的诡谲图案映入眼帘……七道漆黑锁链层层缠绕、禁锢着一道朦胧的人形光核,锁链细粗不一,层层锁住本源神力。
他指尖轻轻拂过第一道最纤细、已然开裂的锁链纹路,眼底掠过幽深的算计。
“孱弱?”
他低声轻笑,笑意冰冷无温:“七重封印锁死圣核本源,千年无人能破。这具凡人躯体的怯懦、恐惧、崩溃、抗拒,恰恰是松动封印的唯一契机。”
“圣核沉睡太久,安稳平和无法唤醒。唯有极致的情绪撕扯,才能震裂枷锁。”
他合上古籍,漆黑的阴影覆上眉眼,话语轻飘飘落地,却藏着彻骨的凉:
“不必安抚她。”
“让她怕。”
“她的绝望情绪,封印便会松上一分。等她的凡人意志彻底破碎、彻底无处可逃之时,便是圣核彻底觉醒之日。”
无人敢再多言。
烛火静静摇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暗室唯一的声响。
所有人都专注于手中的记录与推演,无人抬头,无人察觉暗室天花板的横梁阴影之中。
一团橘色的小小身影静静蹲伏在暗处。
圆溜溜的琥珀眼眸在漆黑里泛着细碎的微光,它安静听完了所有人的对话,听完了那场冰冷的算计。
片刻后,橘猫轻盈起身,肉垫踩在横梁之上,无声无息,顺着幽深的阴影长廊,朝着艾莉丝的寝殿方向缓步而去。
……
寝殿依旧空旷清冷,没有半分烟火气。
艾莉丝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卸下所有伪装。
她蜷在柔软的大床中央,蒙着被子,安安静静蜷缩着。惶恐、无助、思乡,眼眶泛红……
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午后的暖阳已经斜斜落满殿室。
金色的光格透过雕花窗棂,规整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安静又温柔。
她呆呆望着那些错落的光斑,大脑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理。
肚子传来空洞的饥饿感,她却毫无食欲。不想动,不想梳洗,更不想面对圣殿里的任何人、任何规矩。
就在死寂的静谧里,窗台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响动。
艾莉丝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鎏金暖阳落在窗台上,橘色的小猫稳稳蹲坐着,圆圆的脑袋微微歪起,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望向她。蓬松的尾巴尖轻轻一点一点扫动,慵懒又温顺。
和昨夜梦境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一人一猫静静对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几秒后,团子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轻盈地纵身跃上床铺,迈着从容慵懒的步子走到她脚边,熟练地盘起身子,稳稳落下。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料被褥,真切地覆在脚踝。
是暖的,是软的,是真实存在的温度。
这一次,艾莉丝没有迟疑,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蓬松的橘色绒毛。
细密柔软的猫毛从指缝滑过,带着阳光晒过的暖融融温度,鲜活又真实。小猫没有消失,只是舒服地眯起眼,微微抬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细碎的呼噜声轻轻响起,震得她心口微微发麻。
艾莉丝鼻尖一酸,却忍住了所有泪水。
她小心翼翼将小小的橘猫抱进怀里,轻轻搂紧。小猫温顺地蜷在她心口,不挣扎、不抗拒,安安静静陪着她。
她小声呢喃,嗓音轻得像自语:“你是特意来陪我的,对不对?”
猫咪的小耳朵轻轻动了动,算作无声的回应。
殿外走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修女温和的问询:“圣女殿下,晚餐已为您备好,放在门口了。”
门板下方的缝隙被推入一只精致的银质托盘,温热的食物香气缓缓漫入房间。脚步声渐行渐远,再度归于寂静。
艾莉丝抱着怀里的橘猫,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偌大冰冷的圣城,万众朝拜的虚名,沉重无解的宿命……
好像在这一刻,都没那么可怕了。
暮色缓缓浸染天地,淡蓝的夜色爬上窗棂,晚祷的钟声再度响彻整座圣城,层层叠叠,温柔又苍凉,像流水漫过整片大地。
而无人知晓的圣殿地底,千米深的幽暗禁地之中。
一面镌刻着千年封印符文的漆黑石壁上,七道横贯天地的锁链静静悬浮。
第一道锁链的裂痕,比昨日再度拓宽数分,细碎的银白光屑簌簌剥落,在无边黑暗里轻轻飘荡。
锁链深处,那沉眠千年的未知存在,伴随着少女细碎的情绪波动,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