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上要朦朦亮之前,德拉珂·马尔福醒了。
有求必应屋里,壁炉内的火将要烧到最后,只剩一层暗红色隐隐闪烁壁炉的铁架上。哈利·波特睡在她旁边,一条手臂横过来压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睡袍,隔着睡袍也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德拉珂没有动,只是先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很稳很慢,像是碧波荡漾的湖水。
德拉珂得在哈利醒之前离开,这是今天天亮之前必须做成的事。如果不能的话,德拉珂必定又会沉迷在哈利的温柔乡之中,无法自拔了。
德拉珂试着把腰从哈利的手臂下面抽出来,刚抽到一半,哈利的手指动了一下,德拉珂立刻停住。霎时间,德拉珂只觉得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大概十秒,哈利的呼吸重新沉下去,她才继续,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那条手臂底下挪出来。
脚踩到地板的时候,一股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德拉珂站在床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哈利一眼。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还有一点昨晚炖菜的味道。德拉珂想,如果自己以后真的能和哈利拥有一个小家,那也一定是这个味道吧。这样一种温暖的味道、一个温暖的地方、一个让人不想走的地方。
她站在那儿,又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
哈利睡着的时候不像救世主,他的嘴微微张着,头发压在枕头上导致翘起来一撮,额头上有那标志性的闪电印迹。德拉珂蹲下来,把滑到他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锁骨,她停了一下,收回来。
德拉珂身上是一件真丝睡裙,象牙白色的,肩带很细,外面披着一件羊绒晨袍,晨袍腰间的带子没系着。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踝纤细,白金色的头发散在肩上,雪松的味道从她身上落下来,很淡,落在他枕边。
床头柜上有一只杯子,里面还剩半杯茶,是哈利昨晚喝剩下的。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的味道有点凉、有点涩。她把杯子放回去,不小心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她立刻按住杯身,等了一会儿。
哈利依然没有醒。
德拉珂站在床边,忽然想叫醒他。德拉珂就说一句“我走了”,亦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让他看自己一眼。
德拉珂把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想起昨天哈利说的话:“明天我送你。”她说不用。哈利又说:“那我明天还是来找你。”德拉珂又说:“你别来。”
哈利看着她,看了很久,问:“为什么。”德拉珂说:“因为我会舍不得。”于是,哈利没再问。
现在她想,要是哈利能够早点起床就好了,但又想,要是真的他起床了,那自己还能离开这里吗?
德拉珂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想道,最近几天都是安全的,应该没问题吧。
德拉珂的衣服叠在椅子上,是她昨晚就备好的。她先穿衬衫,真丝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然后是裙子、黑长袜,最后是校袍。德拉珂的校袍是改过的,肩线收得正好,腰带一束,随着腰线收进去,下摆垂得笔直,走一步,晃一下,像带着一把西洋刀。
她系领带的时候,手指很稳,领结推上去,推到正中间,又退回来半分——太正了反而显得刻意。
德拉珂又瘦了,校袍的腰收得比去年紧一寸,是家里的仆人缝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肩很薄,锁骨在领口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皮肤是冷的白,像冬天没化开的雪,又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脸是窄的,下颌线很利,可从侧面看又是柔的。头发是铂金色的,很细,很浅,散在肩上,仿佛能看见头发丝中一根一根的光。眼睛是蓝灰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嘴唇比一般人饱满,唇色偏红,不笑的时候嘴角压着。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脑后,铂金长发分成三股,一绺一绺编起来,编得很紧,连一根碎发都不肯放过。编到发尾,她又用黑色的发绳缠了三圈,缠完,对着镜子看了看,又从鬓角挑出一缕让它垂在耳前。
她对着镜子试了一个表情:下巴抬起,嘴角压下去,眼睛半眯。镜子里的人冷得像一把刀。她维持了两秒,自己先受不了了,于是把嘴角放下来,低声嘟囔道:“太凶了,像是要杀人似的。”
然后她把那点表情收好,重新变回马尔福家的小姐。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孩十八岁,铂金长发编得一丝不乱,墨绿的校袍一丝不苟,领带笔直。
德拉珂想起自己母亲十八岁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同样的墨绿,头发也是盘得一丝不乱,嘴角压着。她小时候觉得那张照片很好看,现在想不到自己也是这样。
只是有点和母亲不同的是,自己爱上的是一个格兰芬多。
她对着镜子,把嘴角放松了一点。
客厅的桌上摊着一本日历,她在八月二十四号这一格上画了数个圈,圈画得很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桌上除了日历,还有两副餐具、刀叉。餐具她昨晚已经洗了,现在倒扣在布上,刀叉并排放着,头朝一个方向。德拉珂昨晚做了炖菜,做得不好,盐放多了。但是哈利吃了两碗,并大说好吃。德拉珂虽然知道哈利在骗她,但她还是高兴。
她等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条,她写字很快,笔画瘦而利:
「二十号到三十一号。老地方,门开着。」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她本来想再加一句“早点回来”,但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两秒,她就把那张便条折起来,没有加上那一句话。
她把便条折好,走到床边,轻轻掀开他垂在床沿边的那只手,把便条压在手下面。他的手是暖的,指节上有薄薄的茧。她忍不住多按了一秒,才把手抽回来。
屋子最里面,靠墙立着一块很大的东西,上面盖着灰布。
她走过去,看了一会儿。灰布下面是一个柜子的轮廓,比她高,但是比霍格沃茨宿舍的大门窄。她没有掀开,只是伸手把灰布的一角按平。
那是消失柜,是德拉珂特意搬进有求必应屋的。她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于是她没有掀开,只是看着那东西安静地立着。她想,等这件事做完,她就把这间屋子还给城堡,桌子、椅子、灯,还有那个柜子,都还回去。
想完这些,德拉珂又退回来,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角落里一张床,床单皱了一半,一只枕头掉在地上。
这间屋子是她想出来的。她想的时候,只想了三样东西:一张能吃饭的桌子,一盏能在夜里亮着的灯,一个哈利回来的时候能坐下的地方。
后来她才发现,她想的其实是一个家。
但是德拉珂没跟哈利说过,她怕自己的这个小小愿望,说出来就实现不了了。
德拉珂拿起桌上的钥匙,钥匙是铜的,旧得发亮,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她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再慢慢把门带上。
门没有锁。
走廊里的火把烧得很低,因为天还未亮,光是一段一段的。她站在门口,理了理袖口,把那一缕垂在耳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德拉珂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想起四年前,摩金夫人的店里,第一次见哈利。那次是她先伸的手,但是那个男孩把她的手甩开,她站在原地,尴尬地把那只手收回来,继续挑她的袍子。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课本里写着“波特”的纸条撕了,只是后来又粘了回去。
德拉珂记得那天哈利穿了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袖口被磨得破破的。摩金夫人给他量尺寸,他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查。
德拉珂站在一排长袍后面,看了他很久。她那时候十五岁,头发也是编起来的,比现在少了一分青涩。
她想起一年级分院,帽子扣在她头上,四十秒没有出声。礼堂里很吵,她的眼神穿透茫茫人群与哈利对望。
她想起这个暑假,是她们交往的第一个暑假。哈利来了,站在有求必应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束深红玫瑰,说“送给你”。
她想起第一个晚上。后半夜她醒了,坐在窗边看哈利睡,身上还带着他的温度。他睡着的时候会磨牙,很轻。她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设防,难道不怕我害他吗。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设防,他是当救世主太累了。
她想起他说“我不会离开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像在发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的誓。
走廊两边的画像都醒着。一个穿盔甲的骑士冲她抬了抬剑,说“早安,马尔福小姐”。
她点了点头,继续向下走去,袍子的下摆扫过石阶。
楼下已经有人在说话,应该是早起的学生,另一边还有厨房方向传来的锅碗声。德拉珂理了理领口,把那根碎发重新别好。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尽头,看着他坐在另一张长桌的中间。她要看着他和一个红头发和褐色头发的女孩坐在一起,她要在他面前说最难听的话,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恨他。
她已经为此练习了很多年,而且她练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