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哈利来说,韦斯莱家族才是真正的家。
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哈利在陋居醒来时,一般胳膊都是麻的。
今天也如此。
现在,罗蒽的一条腿压在他腿上,脸埋在他肩窝里,红棕色的头发糊了他一嘴。她睡得很沉,呼吸打在他锁骨上,一下又一下。窗外的天刚亮,灰蓝色,日光若隐若现的出现在地平线。
罗蒽的膝盖压着哈利的腿,虽说隔着两层睡裤,哈利也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哈利的手本来放在身侧,现在被罗蒽压着,抽不出来。他试了一下,罗蒽轻哼了一声,往他这边又挤了挤,整个人贴上他的手臂。
于是哈利不试了,他干脆仰身躺着,闹中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想起刚刚交往没多久的秘密女友,德拉珂·马尔福。他想,如果她知道现在罗蒽是这样躺在自己边上,估计德拉珂会直接给罗蒽一个索命咒。
哈利许久都没动,从手腕往上,他的胳膊一寸一寸地失去知觉,他知道再过十分钟就会疼,但他依然没动。楼下的钟在走,厨房里有动静,那是莫丽起来了,锅铲碰在铁锅上,一声又一声。阁楼上,食尸鬼撞了两下墙,像在提醒这栋房子还有别的住户。
哈利又试着把头发从嘴里弄出来,还是没成功。
“……几点了。”罗蒽轻哼了一声,往他这边挤了挤,膝盖顶到他腰上,眼睛没睁,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还早。”哈利回答。
“哦。”罗蒽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他的脖子,“再睡会儿。”
罗蒽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哈利的皮肤,嘴唇中呼出空气直直打在哈利的脖子上,弄得他直痒痒。
哈利还闻到一股罗蒽身上的香气,那是烤熟的面包香气、是棉花糖的香气、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哈利没有动,只是数她的呼吸,数到十七,她的呼吸慢下来,手却从他腰侧挪到他胸口,摊平,压着。哈利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她手掌底下透出来。
她的手掌很热,隔着睡衣,那点热度一点一点透进来。哈利只能屏住呼吸。
又过了很久,她的手往下滑了一寸,停在肋骨上。哈利抓住她的手腕,罗蒽虽然没有醒,但也没有挣开。
罗蒽的手腕很细,他一握就圈住了。
罗蒽的那只手又不安分的动了,手从他心口的睡衣领口滑下去,滑到腰侧,指尖钻进睡衣的下摆,手掌贴在他的皮肤上。
哈利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那儿,很热,没有动。罗蒽的腿也压上来,膝盖压在一个不该压的地方。哈利的呼吸乱了一下,伸手想把她的膝盖挪开,手放上去,又停住了。
哈利调整了一下身姿,用另一只手环住了罗蒽。两人相向侧躺着,罗蒽已经进入梦乡,但是哈利却硬是睡不着。
不久后,天亮了,窗外传来了鸟叫声。
罗蒽抬起头,哈利也顺势向下看去。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醒了。”哈利说道。
“……嗯。”罗蒽的语气中带着一点迷糊。
罗蒽没有躲开哈利的眼神,也没有从他身上起来。她的头发垂下来,垂在哈利脸上。
哈利伸手,把那缕红头发拨到她耳后,只不过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
这时,楼下莫丽喊了一声,叫他们起床吃饭。
罗蒽瞬间坐起来,动作很快,被子滑下去,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她随手拉了一下。
“起来。”她说,“吃饭了。”
她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回头看他一眼。
“还傻着干嘛。”
下楼的时候,莫丽正在煎蛋,培根在锅里还在滋滋地响着。罗蒽一闻到味儿就来精神了,她从哈利身边挤过去,手在哈利肩膀上一撑,另一只手已经伸向盘子。
罗蒽头也不回:“我就拿一片。”
“你拿三片了。”莫丽把锅铲横过来。
“这是第二片。”罗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手里的呢。”
罗蒽理直气壮地抬起头:“那是给哈利的。”莫丽拿锅铲指了指她,到底没舍得打下去,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说坐下吃,又说哈利你也坐,多吃点,你太瘦了。
弗雷德和乔治从楼上下来,一人抓了一片培根,莫丽只假装没看见。金妮跟在后面,打了个哈欠,在罗蒽旁边坐下。
“你昨晚又跟金妮聊到半夜。”莫丽说。
“是她要一直说。”罗蒽说,“我只是听。”
“你不也在说话吗。”
“我那是回应。”
莫丽叹了口气,把最后一片培根夹到哈利盘子里。罗蒽看着那片培根,又看了看哈利,把自己的那片推过去一半,“你吃。”罗蒽说。哈利把培根推回去:“你吃你的。”罗蒽说不,说自己吃不下了。
哈利笑了一下,低头吃蛋,蛋有点咸。
罗蒽在他对面坐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翘在额角,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她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了,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线,面对哈利的目光,她毫不在意。T恤的下摆有一块补过的地方,针脚很粗,是她自己缝的。她身上是皂角和姜的味道,混着一点炉灰。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鼻梁和脸颊那一片雀斑上,照成浅浅的金色。她有一张很软的脸,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没褪的婴儿肥。铜红色的头发垂到胸口,额前是齐眉的刘海,被晨光一照,红得像要烧起来。眼睛很大,棕色的,睫毛又密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影子。鼻梁和脸颊上散着一片雀斑,鼻尖上也有几颗。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存粮的松鼠,嚼得很响。
“看什么看。”她含含糊糊地说。
“你很好看啊。”
“哪儿好看?”
“都好看。”
“敷衍!”罗蒽愤愤地说。
说完,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盘子,T恤的下摆往上走,美丽的腰间线条露出来,一直连到裤腰,她没管。哈利低下头,忍住笑。
早餐刚吃完,便来了一只猫头鹰。
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停在窗台上,用喙敲玻璃,敲得很轻。爪子上绑着一封信,没有封蜡,没有纹章。
哈利认得那只鸟,不是韦斯莱家的,也不是学校那批,是马尔福家族的。
哈利站起身来去开窗,八月的热气瞬间扑进来,他解下信,从桌上摸了一块饼干给那只鸟。那只猫头鹰便叼着饼干飞走了。
信纸很薄,薄到能看见背面透出来的字影。信件的内容,只有一行:何时返校?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哈利读了两遍,仿佛能够透过纸张看到字迹的主人,那个铂金色头发的、总是骄傲的女孩,信纸上仿佛还有一股雪松香气。
这时一种和罗蒽完全不同的,冷冽的香气。德拉珂的美丽、德拉珂的优雅,总是能让一个十八岁的男生神魂颠倒,难以忘怀。
而罗蒽则完全不同,她总是给人一种家的温暖,仿佛有她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哈利想起在很久以前,罗蒽面对敌人大喊“要杀哈利先杀我”这句话,心底除了感动,还有愧疚,愧疚自己到现在还瞒着她。
“谁的信?”罗蒽在哈利背后问道。哈利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说是赫敏的,问魔药课的笔记。
“哦。”罗蒽咬了一口面包,“赫敏昨天才来过信。”
“她又写了一封。”
“她真关心你。”她没再问,低头继续吃。莫丽在织东西,针脚没停,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锅里的油在响。
哈利把那张纸条在裤兜里捏成一团,捏得很紧,纸边硌着掌心。
下午哈利、罗蒽在院子里清地精。
莫丽在一旁清菜地,罗蒽拿着扫帚追地精,而哈利负责把地精扔过围墙。地精咬人,一旦咬住就不松口。罗蒽被咬了一口,她气得跳着脚骂,骂到一半自己笑了。
哈利站在那儿看她,手里还拎着一只地精。那只地精在他手里挣扎,短腿乱蹬。
“看什么看。”罗蒽把被咬的手指伸过来,“吹吹。”
“你自己吹。”
“我要你吹。”罗蒽把手指往他嘴边送,“快点。”
哈利帮罗蒽吹了吹,还将她的手指放进嘴里用口水消毒。她的手指上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
罗蒽瞬间脸色通红,红色脸庞和红色头发连成一片,整个人都仿佛成了红色。她一下把手收回去,看了看,说不疼了,又去追下一只地精。
罗蒽追地精的时候跑得很快,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被夏季太阳晒成浅蜜色的手臂在阳光里一晃一晃。她跑过菜地,不小心踩翻了一只水桶,水泼了一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喊了声“对不起!”,又继续追地精。
莫丽在厨房窗户里喊:“罗蒽·韦斯莱!”
“对不起!”罗蒽再次大喊一声。
那天下午哈利、罗蒽清了一共十九只地精。罗蒽数着,数到十九只的时候宣布胜利,然后发现菜地里还有一只,又追了十分钟。
晚饭前,莫丽坐在火炉边织东西。毛线是暗红色的,织了个开头,看不出是围巾还是毛衣。
“妈,那是给谁的。”罗蒽问。
“你猜。”
“给金妮的。”
“不是。”
“给查理的。”
“不是。”
“给哈利的。”
莫丽没抬头,针脚没停,说你再猜。罗蒽看了哈利一眼,哈利低下头,假装在看报纸。
傍晚下了一场雨,很短。他们坐在门廊下,罗蒽靠在哈利肩膀上,头发有雨水的味道,混着皂角的香味。罗蒽和哈利说到魁地奇,说到新赛季,说到查理在罗马尼亚养龙,说到一半罗蒽打了个哈欠。
“困了?”哈利问道。
“没有。”她又打了个哈欠,“你继续说。”
“说什么。”
“随便。”她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哈利继续说新学期的魔药课,果然一说学习,没过多久罗蒽就睡着了,脸歪在他肩上,嘴唇微微张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滴雨水凝结的水滴。哈利一动不动地坐着,口袋里那德拉珂的信纸硌着他,隔着布料,硬硬的一小块。他想起确定交往的那一天,想起有求必应屋里,德拉珂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说“你要是后悔,现在走还来得及”。
哈利选择留下。
睡觉时,罗蒽半夜又爬过来了,这次的理由是打雷,但其实没打雷。
“等打雷的时候就晚了,我又怕黑,怎么敢过来?”罗蒽信誓旦旦的说道。
罗蒽很快就睡着了,手搭在他胳膊上。哈利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哈利。”她忽然说。
“嗯。”
“你今天好像有心思。”
“……什么?”
“吃饭的时候,抓地精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你是想回霍格沃茨了吗?想格兰芬多的大家吗?”
哈利没说话。
“没事。”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回他肩窝,“不管是在霍格沃茨,还是假期,我都在你身边。开学了,我和你一起回去。”
“罗蒽。”
“嗯。”
“谢谢你,要是没了你,我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罗蒽的脸埋得更深了,但是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匀了。哈利侧过头,看见她的睫毛在动。
“罗蒽。”他侧过头。
“嗯。”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你睡着了没有。”
“睡着了。”她答得很快。
“睡着了还说话。”
“说梦话。”罗蒽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还是闭着,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才睁开一条缝看他。
罗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哈利,你今年会不会又瘦。”哈利说不会。
罗蒽说那你答应我。哈利问答应什么。
她闭上眼睛,说“好好吃饭,我盯着你呢”,说完罗蒽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哈利忽然想,如果罗蒽一直这样盯着他,也许他真的能好好吃饭。
哈利与罗蒽谁也没有继续说话,两个人躺着,谁都没动。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只有屋檐上偶尔滴下来的一滴水,落在窗台上,一声,隔很久又传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