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靠窗,倒数第二排。”
佐藤老师念完,我捏着那张签纸,手心的汗把“7”洇开了一圈。
靠窗。倒数第二。没人管的位置。
(这一年,稳了。)
我抱着书包过去,往窗边那张椅子一坐。玻璃外面是操场,樱花掉得差不多了。
很好。可以发呆一整年。
“那个。”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抬头。及腰的黑发。浅棕色的眼睛。
星野美咲抱着书包站在过道上,低头看我。
“诶?”
“这里,好像是我的位置。”
她把签纸递过来。7-A,后面用铅笔写着“窗侧”。
我低头看自己的。7,后面那个字母被汗泡得只剩半边,勉强能认出是个B。
“……内、内侧?”
“嗯。佐藤老师刚才说过,A是靠窗,B是里面。”
(说了吗。我光顾着擦手了。)
“那个,窗边……其实,我比较……”
“喜欢晒太阳?”
“不是……就是,安静。”
“内侧也很安静哦。”她想了想,又补一句,“我上课不太说话的。”
后排有人吹口哨。
“阳太!行啊你!”翔太的嗓门隔着三排砸过来,“让座啊!绅士一点!冲冲冲!”
(冲什么冲。你闭嘴。)
我没动。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又停住。
美咲没催。她就那么抱着书包站着,书包带子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全班都在看。佐藤老师也在看,签筒还举在半空,没放下。
“……算了。”
我拎起书包,往里挪了一个座。窗边那张椅子还是热的。
“谢谢。”她把书包放上桌,“请多关照,高木同学。”
“嗯。”
就一个嗯。
后排炸了。翔太在拍桌子,旁边有人跟着起哄,佐藤老师咳了两声,没人理他。
她坐下。拉椅子的时候,头发从我手臂边上扫过去。
一点很淡的味道。像洗衣液。
窗外的操场,现在得隔着她才看得见了。
佐藤老师把签筒往讲台上一放。
“签纸交上来。我要对座位表。同桌两个人,靠窗那个一起交。”
她转过来,手心朝上,摊在我们两张桌子中间。
“高木同学。”
“诶?”
“签纸。”
我低头。那张纸还攥在我手里,捏成了一个软团子,边角都起毛了。
“我、我自己交就行。”
“老师说靠窗的交哦。”
“……那个,有点湿。”
“嗯,刚才看到了。”
她的手没收回去。
(看到了还要。这人怎么回事。)
我把手往桌子底下缩了缩。签纸贴着掌心,凉的,黏的。
“阳太!你干嘛呢!”翔太又来了,“人家手都伸半天了!给啊!冲冲冲!”
“……你闭嘴。”
声音太小,他没听见。旁边的人倒是听见了,笑出声。
前面几排已经有人站起来往讲台走。走廊那头,隔壁班的椅子在拖,吱——吱——。
“高木。”佐藤老师推了推眼镜,“七号,快点。”
全班又转过来了。
今天第二次。
我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纸团在掌心摊开,“7”已经洇成一朵小花,B只剩一根竖线。
“……给。”
她没捏角。整张接过去,平放在自己掌心,用拇指按了按,把折痕压平。
“这样就看得清了。”
“看不清的。”
“看得清。”她低头又看了一眼,“B写得很用力呢。”
(那是汗泡的。不是用力。)
我没说出来。她已经站起来了,两张签纸叠在一起,往讲台走。黑头发在后背上晃了两下。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三遍。擦不干。
她回来的时候没看我,直接坐下,左手插进了西装外套的口袋。
讲台上,佐藤老师把签纸一张张对着座位表数。数到最后,停住了。
“少一张。”
他抬头。
“七号B。高木的呢?”
我转过去看她。
她在看窗外。左手还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高木?”
佐藤老师又叫了一声,手里那沓签纸在讲台上磕齐,啪。
“我交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声音太大,前面两排全回了头。
“交了?”老师把签纸一张张摊开,“七号A在这儿。B呢?”
我又转过去看她。
她还在看窗外。操场上有个体育老师在拉白线,一条,拉歪了,又重来。
“那个……星野同学。”
“嗯?”
“我的,签纸。”
“嗯。”
就一个嗯。跟我刚才一样。
(这人是在学我吗。)
她左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布料鼓起来一小块,又平下去。
“你口袋里——”
“高木同学。”她没转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这边听得见,“签纸,是不是掉了?”
“诶?”
“刚才挪座位的时候。”
“没掉啊。我给你了。就在你——”
“嘘。”
她终于转过来了。食指竖在嘴唇前面,没笑,就是很认真地看着我。
浅棕色。离得太近了。
我往后仰了一点,椅背撞上后排的桌子,咚。后排的人“哎”了一声。
“高木!”老师的粉笔头敲在讲台上,“七号B,到底交没交?”
“交、交……”
“交了就在这儿。不在这儿就是没交。”
“阳太你是不是吃了啊!”翔太在后面笑得拍腿,“紧张到把签纸吃了!行啊你!”
全班哄地笑开。
第三次了。今天第三次全班转过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旁边那个人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半,又塞回去。
她在等。
不是等我交。是等我说点别的。
(说什么。说“星野同学把我的签纸揣兜里了”?说完之后呢。这一年还要不要过了。)
前排第一个座位,小林悠合上手里的文库本,转过半个身子。
“阳太,你耳朵红了。”
“……没有。”
“撒谎的时候会红。初中就这样。”
“我还什么都没说。”
“所以是准备撒谎。”
他转回去,接着看书。
(你是来帮倒忙的吗。)
佐藤老师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擦完了戴上,看着我。
“高木。最后一次。”
我手心又湿了。刚才在裤子上擦了三遍,白擦。
旁边,她把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很轻,点在我们两张桌子拼起来的那条缝上。
点完就收回去了。
“……掉了。”
“什么?”
“掉、掉了。签纸。”我盯着桌面那条缝,“挪座位的时候。找不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翔太第一个笑出声。“掉了?三米路你能掉?”
“……能。”
“行啊你!”
佐藤老师没笑。他从签筒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纸条,在讲台上按平,又把粉笔放下,换了支圆珠笔。
“上来。自己写。”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好长一声。
过道很窄。经过第四排的时候,有人故意把脚伸出来,我跨过去,差点踩到别人的书包带。
讲台比想象的高。底下三十几个脑袋,全朝着这边。
“写清楚。七号B。”
我握笔。手是湿的,圆珠笔在指缝里滑了一下。
“7”写歪了。“B”写了两遍,第二遍压在第一遍上面,描得很黑。
“名字。”
“诶?”
“全名。掉了的人要写全名。”佐藤老师用笔尾敲了敲纸条下面那块空白,“免得下次又说掉了。”
(哪有这种规矩。你现编的吧。)
高木阳太。
“阳”字最后一横拉出去太长,戳到了纸边。
“好。”老师把纸条和其他签纸叠在一起,抽出最上面那张对了对,“七号A,星野。七号B,高木。”
他拿起座位表,在第七格里填了两个名字。
“一学期不动。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底下拖着长音。
我走回去。这次没人伸脚。翔太在我经过的时候竖了个大拇指,我没看他。
坐下。
她在翻新发的国语课本,翻到目录那页,没往下翻。
“……星野同学。”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签纸。”
“掉了呀。”她把课本往我这边推了一点,“高木同学刚才自己说的。”
(是你让我说的。)
“那是你——”
“这一页,”她指着目录第三行,“第一课是这个哦。”
“我问的不是第一课。”
“嗯。”
她又不说了。
窗外的体育老师终于把白线拉直了,蹲在跑道边上抽烟。风从窗缝挤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这边的桌沿上,搭了一小截。
她没去拨。
我也没动。动了好像就得说点什么。
讲台上,佐藤老师拿着座位表往教室后面走,路过我们这排,脚步停了一下。
“高木。下次别掉了。”
“……是。”
“星野,你帮他看着点。”
“好的。”她答得很快,“我会看着的。”
老师走过去,在后墙的布告栏上按图钉。一颗,两颗,第三颗掉在地上,滚到垃圾桶底下。他弯腰去捡,捡了半天。
后排有人小声说“按歪了”。
我转过头,正好看见她低头。
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掌心里是一张纸。被压平了,四个角都捋过,折痕还在,但是平的。“7”洇成的那朵小花,B只剩一根竖线。
她把它放在课本里,夹在目录那一页。合上。
“……那个是我的。”
“嗯。”
“你刚才说掉了。”
“是高木同学说掉了。”她把课本竖起来,塞进桌斗最里面,“我没说。”
(……这人。)
我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停在两张桌子中间那条缝上面。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了一眼我。
“汗干了吗?”
“……没。”
“那还是我拿着比较好。”
“为什么啊。”
“会洇的。”
“已经洇完了。”
“所以才要好好放着。”
她说得特别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我一时间找不到下一句。
后面传来图钉按进软木板的声音,噗。座位表贴上去了。
翔太在后排喊:“阳太!你名字写得好丑!”
“……闭嘴。”
这回声音大了点。他听见了,笑得更大声。
我把手收回来,压在自己桌面上。木头是凉的,掌心贴上去,留下一个湿印子,边缘慢慢缩小。
她看着那个印子缩完。
“高木同学。”
“诶。”
“你的签纸,我先替你保管。”
“保管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下。手指在桌斗边上点了点,就是刚才塞课本的位置。
“到下次抽签吧。”
“下次是……”
“下学期呀。”她转过去看窗外,声音还是很平,“开学的时候,还要重新抽的。”
窗外的风停了。搭在我桌沿上的那截头发,还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