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第三节是国语。
佐藤老师讲《枕草子》,讲得很慢,板书写得很快。他一边念「春は、あけぼの」,一边往黑板右边补助动词的表,粉笔断了两次。
我在本子上追。
先抄原文,再抄译文。抄到一半,他说「这里的『けり』要注意」,我就在旁边画个箭头,写「けり→?」。还没写完,他擦掉左半边黑板,写了两个例句。我抄了第一个,抬头的时候,第二个被他的手臂挡住了。等他手臂移开,他已经在讲下一段了。
于是我的本子上有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问号。问号旁边是一团涂掉的字。涂掉的字下面写着「过去/咏叹(例句?)」。
翻回上一页,情况也差不多。
下课铃响了。佐藤老师说了句「下周默写第一段」,夹着教案出去了。
我把笔一扔,脸贴到桌面上。木头是凉的。
翔太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阳太,面包,去不去?」
「不去。」
「哦,阵亡了。」
他笑着走了。
我侧着脸,正好对着窗户那边。星野同学还坐在位子上,把彩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蓝的,绿的,橙的,最后是红的。插完,她从桌肚里抽出一本浅灰色的本子,往我这边推。
本子停在两张桌子中间的缝上。
「这样记会好一点。」
我坐起来。
「不、不用。那个……麻烦。」
她没说话。
她把本子又推过来一截,越过那条缝,压在我那本惨不忍睹的笔记上。然后伸手翻开,翻到中间,用指尖把纸页压平。
是今天这节。
标题用黑笔写着「枕草子·第一段」,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原文抄得很整齐,每行之间空出一行,空行里用铅笔写着译文。助动词全部用蓝笔圈起来,旁边标了用法。佐藤老师说过两遍「考试会出」的那句,被红笔圈了两圈,圈外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右边的页边写着两行小字。
「『をかし』不是滑稽,是“有意思、有味道”。」
「默写时『あけぼの』别写成汉字。」
我往下看。
「けり」那里,她把两个例句都抄全了。第二个就是被佐藤老师手臂挡住的那个。例句旁边,橙色的笔写着一行:
「咏叹的けり=说话的人到这时才发觉。」
后面画了一个圆脸。眼睛是两个点,嘴张成一个圈。
我看看她的本子,又看看压在下面的我自己那本。我的「例句?」正好在同一个位置。
是她记笔记的时候顺手写的,还是刚才看到了我的问号。
我转过头。她已经把下节课的英语课本拿出来了,正在笔袋里找铅笔。窗外的光照在她侧脸上。
「那个。」
「嗯?」
「……借、借我抄一下。明天还。」
「好。」
她说完就低头削铅笔了。
我把她的本子从我的本子上拿起来,放到一边。又觉得不对,把我那本塞进桌肚,把她的摆正。翻页的时候我只捏最上面的角,不碰她写了字的地方。
第四节是英语。
木村老师一进门,全班的说话声就停了。她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没打开,先看了一圈。
「下周二小测。范围是第三课和第四课,重点是关系代词。」
后排有人小声哀嚎。
「谁哀嚎,站起来。」
没人站起来。
那节课她讲 who 和 which,讲 that 什么时候能替换、什么时候不能。她讲得清楚,提问也快。被叫到的人答不上来,她就站在那人旁边等,不说话,一直等到对方憋出一个答案。
我被叫了一次。
「高木。“我昨天买的那本书”。」
「The book……which……I bought,yesterday。」
「中间停那一下是什么。」
「……没有停。」
「那就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她点了下头,走开了。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旁边,星野同学的笔尖在课本上点了一下,点在那个句型旁边。我看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笔收回去了。
快下课时,木村老师在黑板上写作业。大家都在抄。星野同学抄完,合上课本,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高木同学。」
「嗯。」
「下次英语小测,赌一瓶弹珠汽水?」
我愣了一下。
走廊尽头那台自动贩卖机,弹珠汽水一百三十日元。蓝色的瓶子,瓶颈卡着一颗玻璃珠。
赌英语。和她赌。
怎么算都是我输。
「行。」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
「那你可要努力了。」
铃响了。她站起来,把课本放回桌肚,和渡边同学一起去了走廊。我坐在原位,在作业本角上把「下周二」写了两遍。
放学时,翔太背着运动包从我桌边过去,拍了一下我的肩。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翻那本灰色的本子。」
「借的。」
「我知道是借的。」
他往窗边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足球部的人在门口喊他,他跑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空。值日生拖完地,把拖把靠在后门边上,也走了。
我收书包收得很慢。
星野同学没收。她把英语课本摊开,又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红笔。
「今天那部分,which 和 that 的区别,你是不是没听懂?」
「……听懂了一半。」
「哪一半?」
「which 那一半。」
她嘴角动了一下,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那就讲 that 那一半。」
她撕下一张活页纸,写了三个句子。字比笔记上的大一点,还是很整齐。
The girl who is singing is my friend.
This is the bike which I use every day.
The cat that is sleeping there is Tama.
「这三个,哪几个的 who 和 which 能换成 that?」
我盯着看。
「……全部?」
「对。」
「真的?」
「真的。那这个呢。」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This is the first time that I have been here.
「这里的 that,能换成 which 吗?」
「能?」
「不能。」
她用红笔把 the first 圈起来。
「前面有 the first、the only、all 这种词,后面只用 that。木村老师小测最喜欢考这个。」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会错。」
「你也错过?」
「错过。」
她说得很平常,把那几个词在纸边上竖着排了一列,每个后面画一道短线,短线后面写 that。
「你造一个句子试试。用 the only。」
我拿起铅笔,想了很久。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楼上的音乐教室传来合唱部练声的声音,一个音往上爬,爬到一半断了,重新开始。
我写下:
He is the only person which can help me.
她看了一眼,没说错在哪,用红笔在 which 底下点了一个点。
我看着那个点。
the only。
我把 which 划掉,在旁边写 that。
「对了。」
她在句子后面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不大,红得很清楚。
后面她又出了五道。我错了两道,一道是又忘了 the first,一道是 who 和 which 搞反了。她每次都只点一个点,等我自己改。改对了,就画个圆圈。
讲到第六道的时候,她低头写字,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活页纸上。她用左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右手的笔没停。
我把视线挪回题目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鞋跟敲地板,很匀。
脚步声停在门口。
「还没走?」
我们两个同时坐直了。
木村老师抱着一摞卷子站在门口。她看了看桌上的活页纸,看了看那些红圈,又看了看我。
「高木。上次那张卷子,你也该补了。」
「是。」
「订正交到办公室。周一之前。」
「是。」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补习可以。别把灯忘了关。」
鞋跟的声音往楼梯那边去了。
我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星野同学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你笑什么。」
「你说了两遍『是』。」
「说两遍怎么了。」
「声音一模一样。」
「……那不然要怎么说。」
她没回答,把第六道题往我面前推了推。
最后那几道做完,窗外的天已经变成橙色。操场上喊传球的声音没了,合唱部也停了。
她把活页纸对折,递给我。
「这个也拿回去。小测前再看一遍。」
「嗯。」
我把纸夹进她那本灰色的笔记里。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们收好书包。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灯还亮着。
我走回去,按掉开关。
「木村老师说的。」她在门口说。
「我知道。」
鞋柜前,她换好鞋,没往外走,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手机。
「加个好友吧。」
「啊。嗯。」
我掏手机,屏幕朝下拿反了,翻过来,又点错了软件。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她的二维码,等着。
扫上了。
她的头像是一棵开着花的樱花树,拍的是枝干那一截,背景是很蓝的天。名字就写着「星野美咲」四个字。
我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人影。
「那个,头像……」
「嗯?」
「没什么。」
出了校门,她往车站那边走,我往住宅区那边走。她走了几步,回头挥了一下手。我也挥了一下。手抬得有点晚。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把她的本子放在书桌上,翻到「けり」那一页。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
星野美咲:明天见
我拿起手机。
打字:「今天谢谢你。笔记我会好好抄,明天一定还你。英语我也会」
删了。
「明天见!」
感叹号看着太高兴了。删了。
「明天见。今天讲题辛苦了。」
辛苦了,像在跟老师说话。删了。
「嗯,明天见」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后面三个字删掉。
光标在「嗯」后面闪。
我按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