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笑。”
青木由纪从我面前走过，手里的写字板在我眼前敲了一下。
“我在笑。”
“那是牙疼的表情。重来。”
她已经走去下一桌了。我对着门口练了一下，正好有个初中生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又退出去了。
（……文化祭开张四十分钟，赶走客人一名。）
教室的桌子拼成六张大桌，铺着家政部借来的格子布。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樱坂咖啡馆」，下面一行小字是英文，Sakurazaka Café，字母圆圆的，是星野写的。速溶咖啡的味道混着电烤盘上松饼的焦味，从教室后面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和星野负责接待，站在门口那张小桌后面。桌上摆着菜单、零钱盒，还有一大罐方糖。
方糖是我的工作。客人要几块，我用小夹子夹几块。
很简单。简单到我已经掉了三块在地上。
“高木同学。”
星野把一块方糖从桌角推回罐子里。她系着深绿色的围裙，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扎得比平时高，露出后颈。
“围裙带子，又松了。”
“诶？啊，那个……”
我伸手去后腰摸。摸到一个死结。
“不是那里。”她说，“在左边。”
左边也是死结。
她叹了口气，很轻。我听见身后布料被拉动，腰上紧了一下，又松开，再紧一下。
“好了。这样就不会掉。”
“……谢谢。”
“不用谢。掉了的话，丢脸的是我们组。”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把菜单摆正。我盯着方糖罐，数里面还剩多少块。数到一半，门口又进来人了。
是隔壁B班的。三个男生，打头的那个头发用发胶抓得老高，走路的时候头发一动不动。
“欢迎光临。”星野说，“三位吗？”
“对对对。”发胶男没看菜单，看的是星野，“你是A班的星野同学吧？我在走廊见过你好几次。”
“谢谢关照。这边请，靠窗那桌是空的。”
“你推荐什么？”
“松饼套餐。饮料可以选咖啡或者红茶。”
“那你喜欢哪个？”
“我们组的松饼是铃木同学烤的，很好吃。”
发胶男愣了一下，笑起来，说那就松饼。他的两个同伴在后面推他胳膊。
我夹起一块方糖。
方糖碎了。
我又夹一块。这次没碎，但是我不知道要放到哪里去，客人还没点饮料。我把它捏在手心里。
“高木同学，三份套餐，两杯咖啡，一杯红茶。”星野在小本子上写着，头也不抬，“咖啡要糖吗？”
后半句是问客人的。发胶男说要，两块。
“两块。”星野转头看我。
我把手心里那块放进小碟子，又夹了一块。手心里黏黏的。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十五分钟后，发胶男的松饼吃完了。他没走，拿着空杯子到门口来续杯。我们没有续杯服务，菜单上写着。
“星野同学，这个菜单是你写的？字好漂亮。”
“谢谢。续杯的话需要另外点单哦。”
“那再来一杯。你帮我选。”
“咖啡吧。”
“为什么？”
“因为红茶刚好用完了。”
我在旁边没忍住，咳了一声。星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星野！”后面电烤盘那边，彩乃举着锅铲喊，“松饼粉要没了，帮我从准备室搬一袋过来好不好？”
“马上。”星野解开手边的零钱盒，推到我面前，“高木同学，这里先拜托你。”
“诶，我一个人？”
“五分钟。”
她走了。马尾在门框边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发胶男还站在桌子前面。
他看着星野走掉的方向，又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她同桌吧？”
“……嗯。”
“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过。”
（那你经过得也太频繁了。）
“有什么事吗？”
“帮个忙。”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是LINE加好友的二维码，“她的LINE，你有吧？帮我问问。”
“你自己问她。”
“问了啊，刚才问了两次，她每次都跟我说松饼。”
那不是很明显了吗。
“那我也没办法。”
“你是同桌诶，帮着说一句嘛。就说我人不坏。”
“我又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B班的，我叫——”
“不用了。”
我说得太快，他被噎了一下。我自己也被噎了一下。
“……总之，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不是因为撒谎。是因为翔太正端着两盘松饼从我身后经过。
“哈？”翔太停下来，盘子差点歪了，“你没有？暑假的时候你不是天天在LINE上问她英语题，问到半夜——”
“翔太。”
“干嘛，我说的是事实啊。”他把盘子放在旁边桌上，转向发胶男，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听得到，“他有。但是他不给。这家伙小气得很。”
发胶男看着我。我看着方糖罐。
“同桌，”他的语气变了，“你这样不太好吧。”
“……那是她的东西。她不给，我就不能给。”
“那我不要LINE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换成相机，“拍张照总可以吧？我跟星野同学，就一张。你帮我拍。”
“这个也要问她。”
“问什么问，文化祭嘛，大家都在拍。”
“我们这里不是照相馆。”
“可以拍的哦。”
青木由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写字板夹在胳膊底下。
“和工作人员合照，一张一百日元。昨天开会的时候定的，高木你也在场。”
“我……那时候在想别的。”
“想什么都一样，规矩是规矩。”她在写字板上打了个勾，“收钱，拍照。接待组的事，接待组做。”
“可是星野她——”
“星野同学同意了的话就拍。不同意就退钱。这有什么难的？”
不难。
难的是星野这时候正好抱着一袋松饼粉回来了。
她听完由纪说的话，把袋子交给彩乃，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一张的话，可以。”
“太好了！”发胶男把一百日元放到零钱盒里，硬币在铁盒底转了两圈才停。他把手机塞给我，“同桌，拜托了。”
我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上贴了一张钢化膜，边角有裂缝。
发胶男站到黑板前面，正好在「樱坂咖啡馆」那几个字底下。星野站到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再靠近一点嘛。”发胶男说。
星野没有动。
“这样就可以了。”她说，“字都拍进去了。”
我举起手机。
屏幕里，发胶男笑得露出一排牙。星野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嘴角是她平时那种笑。
“拍了哦。”
我按下去。
“诶，糊了。”发胶男跑过来看，“你手抖了吧？”
“……没有。”
“再来一张。”
又拍。又糊了。这次是我的大拇指挡住了半边镜头，照片里发胶男只剩一只耳朵。
“你是故意的吧？”
“不是。”
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里方糖的黏还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指印。我用袖子擦掉，再举起来。
这次没糊。
照片里，发胶男还在笑。星野在看镜头上面一点的地方。
是我脸的位置。
我把手机还给他，他低头看了看，说了句“还行吧”，又抬头冲星野挥手。星野点了一下头，回到接待桌后面去，开始叠刚才用过的小碟子。
发胶男他们走了。走廊上传来他们的笑声，越走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零钱盒里那枚一百日元。
“阳太。”
翔太从后面勾住我的脖子，压得我往前栽了半步。他身上有松饼的甜味，还有点汗味，足球部的人连穿围裙都像穿队服。
“你刚才那叫拍照？”
“……拍了啊。”
“三张糊了两张，最后那张我看了，他的脸只占画面四分之一，剩下全是星野。”
“构图问题。”
“你什么时候懂构图了？”
“刚刚。”
“行啊你。”他松开我，凑到我耳朵边，声音难得放低了，“那我问你，那个人问LINE的时候，你干嘛说你没有？”
“那是……那是她的隐私。”
“隐私你就说‘我不能给’嘛。你说的是‘我没有’。”
我张了张嘴。
“还有。”翔太伸手，把我右手翻过来。
手心里一块方糖被我捏成了碎渣，混着汗，粘在掌纹上。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捏的。
“他跟星野说话那十五分钟，你一共掉了五块糖，捏碎了这一块。我在后面数的。”
“你没事数这个干嘛。”
“因为好玩啊。”他咧嘴笑，“彩乃也看到了。”
电烤盘那边，彩乃举着锅铲冲我挥了挥。我把头转回来。
翔太把我的手放下，拍了拍我肩膀。
“你在吃醋。”
“……诶？”
“吃醋。嫉妒。酸。不爽。你要哪个词都行。”
“没、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电烤盘，那个，很热。”
“电烤盘在教室最后面，离你八米。”
我说不出话了。
翔太端起刚才那两盘松饼，吹了声口哨走了，走到一半还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很想把方糖罐扔过去。
我没扔。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碎掉的糖粘在手指缝里，一动就掉渣。
“高木同学。”
星野站在我旁边。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没递给我，直接拉过我的手腕，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湿纸巾凉凉的，有柠檬的味道。
“方糖不是用来捏的。”
“……我知道。”
“知道还捏。”
她擦完手心，又把手背也擦了一遍。其实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擦完了，她把脏纸巾折成小方块，放回自己的口袋。和夏天那时候一样。
我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变成了：
“刚才那个人。”
“嗯。”
“……没什么。”
她把湿纸巾的封口按好，按了两遍。
“他问我要联系方式。”她说，“问了两次。”
“我听到了。”
“第三次是在照相之后。你还给他手机的时候，他小声问的。”
我没听到。那时候我在擦屏幕上的指印。
“那你……”
我没问完。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完。
星野把湿纸巾塞回围裙口袋，转过来看我。浅棕色的眼睛，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颜色更浅了。
“我跟他说，要先问一下坐在我旁边的人。”
她顿了一下。
“所以，高木同学觉得呢？”
“我、我觉得……”
方糖罐就在手边。我盯着罐子里剩下的糖，一块挨一块，白得晃眼。
“那个，是你的东西。”
“刚才你也这么说。”
“……所以，你自己决定。”
“我决定了，才来问你的。”
她把话轻轻递了回来。我接不住。
门口又进来两个客人。星野转过去说欢迎光临，声音跟平时一样。
我夹起一块方糖。这次没掉。
收摊是五点半。
操场上全是人，后夜祭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我们站在单杠旁边，离人群远一点。单杠是铁的，晒了一天，摸上去还是温的。
第一发烟花上去的时候，星野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手里。
里面是方糖，半罐的量。
“你今天的服务，特别奖。”
“……这是店里剩的吧。”
“由纪同学说可以带走。”
“我又不喝咖啡。”
“那就慢慢吃。”
烟花一发接一发地开。袋子里的糖互相磕着，沙沙响。
“特别在哪里？”
“掉了五块，捏碎一块。”她说，“还有一张拍得很好。”
我把袋子攥紧了。
（……又捏。）
赶紧松开。
“那个，刚才的……”
“嗯？”
“B班那个人。你后来，怎么跟他说的？”
星野看着天上。烟花一阵绿一阵红，光落在她侧脸上，又暗下去。
“我说，坐在我旁边的人还没回答。”
她转过来看我。
“所以他说，明天再来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