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同学,你的手空着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拎着装了两条金鱼的塑料袋,右手捏着刚吃完的炒面盒子。
塑料袋口扎着一根橡皮筋,勒在中指上,勒出一道白印。炒面盒子底下还剩一根豆芽,酱汁顺着纸边渗出来,渗到我拇指上。
我动了动中指。橡皮筋跟着往肉里陷了一点。
“……你看呢。”
“右边那个可以扔掉。”
她指了指石阶旁边的垃圾桶。蓝色的,盖子上贴着“分类回收”。
贴纸翘了一个角。桶边上歪着几个刨冰纸杯,杯底化掉的糖水是绿的,有蚂蚁在爬。
我没动。
“扔了也不想拿。”
“为什么?”
“那个,黏。”
我抬了抬下巴,指她右手。
苹果糖。她手里那根被咬掉了一角,糖壳在灯笼底下红得发亮,顺着竹签淌下来一道。
那一道已经流到她捏竹签的地方,离指节只差一点。她换了个捏法,往下挪了两公分,捏在竹签最末端。
(买的时候说“只吃一口就好”的是谁。)
“我要拍照。”她把手机举起来,“一只手拍不稳。”
透明手机壳,屏幕上还停着刚才那张金鱼的照片。
“你刚才单手拍了金鱼。”
“金鱼不动。”
(在袋子里转了一晚上圈的是谁啊。)
我把袋子提起来给她看。红的那条正好一头撞在塑料上,掉了个头,又转了一圈。
“它在动。”
“……拍的时候没动。”
“你拍了七张。”
“删了六张。”
“烟花会动的。”她没看我,又补了一句。
石阶上面有人喊“快开始了”,一群人往上挤。一个扛着小孩的大叔从我们俩中间穿过去,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袋子里的水哗啦一声。
几滴水溅到我鞋面上。我先低头数了一下。两条,都还在。
我把炒面盒子扔进去,一转身,竹签已经杵到鼻尖前面十公分。甜的,带点烤焦的糖味。
“……你能不能先问一句。”
“问过了。”
“问的是手空不空。”
“现在空了。”
她说得很平常,跟报答案一样。
我把右手背到身后。
“那边有垃圾桶。苹果糖也可以——”
“还没吃完。”
“那你吃完再拍。”
“吃完烟花就放完了。”
“烟花还没开始。”
“所以要快点。”
“那你吃啊。”
“吃不快。”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太大了。”
她把竹签又往前送了两公分。被咬开的那面冲着我,糖壳裂开一道缝,里面的果肉露出来,边上已经有点发黄。
我往后仰。她往前送。
后脑勺撞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是挂灯笼的木杆子。
(退路没了。物理意义上的。)
灯笼在头顶晃了两下,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就拿一下。”
“嗯,就一下。”
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竹签上多停了半秒才松。哪根手指,我没敢看。
果然黏。黏在虎口上。
竹签上那道糖还是温的。我把它举得离衣服远一点,跟举着一炷点着的香一样。左手金鱼,右手苹果糖。
这下两只手都不空了。
(那刚才问我“手空着吗”的意义在哪里。)
她两只手倒是都空了。手机横过来,又竖回去。
第一发上去,石阶上的人一起“哦——”了一声。很响,胸口跟着震。
前面那个小孩被他爸举到肩膀上,后脑勺挡住一小块天。他抓着他爸的头发喊“再来再来”。
“……星野?”
她没在拍。手机举在半空,屏幕亮着,镜头对的是石阶下面的鸟居。
屏幕里是鸟居的一根柱子,红漆剥了一块,旁边灯笼被风吹得慢慢转。天上一亮,屏幕里的鸟居也跟着亮一下。
“不拍吗?”
“在拍啊。”
“对着鸟居?”
“……取景。”
我拿竹签往天上指了指。糖晃了一下,差点甩出去,我赶紧收回来。
“烟花在上面。”
“我知道。”
她把手机往上抬。抬到一半,停住,又放回原来的高度。镜头里还是鸟居,多了半截石阶,还有我捏着苹果糖的那只手。
“那个……拍到我手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取景。”
(同一个词用两遍就能混过去吗。)
混过去了。我没再问。
我把手往下放了一点,想让出镜头。屏幕里那只手跟着往下,镜头也跟着往下。
(……那你到底在拍什么。)
第二发,第三发。金色的,炸开以后往下掉,掉得很慢。数到第五发,虎口那块糖干了一半,抠不下来。
我用拇指指甲去刮,刮下来一点红色碎渣,剩下的粘得更牢了。竹签上又淌下来一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原来那块上面。
(你是在给自己加固吗。)
“高木同学。”
“诶?”
她声音比平时低。我得把头偏过去一点才听得清。偏过去的时候,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混着苹果糖的焦味。
手机还举着。屏幕已经暗了,黑的,只照出半个灯笼。
“我其实——”
后面的话被一发特别大的吞掉了。整段石阶都在响,前面的小孩捂着耳朵哭起来。
他爸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拍着背说“不怕不怕”。小孩哭得更大声了。后面不知道谁吹了一声口哨。
我看她。她看烟花。嘴还在动,三个字?四个?五个?
天上那发还没散干净,一圈一圈往外推。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扫过去,嘴型我一个也没看清。
“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偏偏这时候两发之间停了,石阶上一下子只剩那小孩在抽鼻子。我那声“什么”喊得太大,旁边一个阿姨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种时候倒是安静了。)
我把凑过去的那半步退回来。袋子里,红的那条又撞了一下塑料。
她没回答,把手机塞回浴衣袖子里,伸手来拿苹果糖。
“谢谢,可以还我了。”
“不拍了?”
“拍完了。”
“你一张烟花都没拍。”
“拍了鸟居。”
“鸟居一直在那儿。”
“嗯。今天的鸟居。”
她的手停在竹签旁边,没碰,等我松手。
我没松。
竹签一头在我手里,她的手指离另一头只有一点点。糖壳又往下淌了一点。
“你刚才说……”
她捏住竹签,轻轻一抽,竹签从我手指间滑出去。
“这个糖,后面没那么甜。”她咬了一口,“中间是酸的。”
咔嚓一声。碎糖壳掉在她木屐前面的石阶上。
“要吗?”她把咬开的那面转过来。
“……不要。”
“酸的。”
“所以才不要。”
(我没问这个。)
可我也没再问。
她又咬了一口。这回没说话,嚼了很久。
第六发是红的。我数到第十一发,后面就没再数了。
回程的电车。车厢里一股驱蚊水的味道。
座位差不多坐满了,全是从神社下来的人。好几个人手里拿着团扇,扇面上印着同一家银行的名字。
对面坐着一家三口,小孩手里也拎着金鱼,比我这两条大一圈。星野坐在我左边,木屐并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光秃秃的竹签。
糖已经全吃完了,竹签尖上还沾着一点红。她没扔。也可能只是因为车上没有垃圾桶。
袋子搁在我膝盖上,中指还勾着橡皮筋。两条鱼沉在底下,不怎么转了。
“金鱼叫什么?”
“还没想。”
“红的那条叫……”她停了一下,“算了,你自己起。”
“话说一半,很难受。”
“那你猜。”
我盯着袋子看了一会儿。红的那条吐了个泡。
“……阿红。”
“不是。”
“小红。”
“也不是。”她把竹签在指间转了半圈,“你起名字,跟记笔记一样。”
“什么意思。”
“想到什么写什么。”
(被说中了。我那本笔记她是看过的。)
“……至少我写了。”
“嗯,写了。”她点点头,“漏的那些,也算你写了。”
对面的小孩把袋子举到眼前,跟他的金鱼对视。他爸让他放下,他不放。
袋子转过来,他那条的尾巴是黑的。他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要给他擦手,他把手缩到身后。
“你起吧。”
“那不行,是你捞的。”
“是你捞的。我的网一下水就破了。”
“嗯。”她笑了一下,“所以是你的。”
(这是什么逻辑。)
“网破了的人,金鱼归他?”
“破了两张的人。”
“……第二张是手滑。”
“嗯。”
又是这个“嗯”。
我张了张嘴。电车正好过弯,我整个人往她那边歪过去,肩膀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赶紧坐正。要说的话也跟着没了。
门开,关上。广播报站,报到樱坂的前一站。
我把袋子换到右手。左手虎口还是黏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掉,反倒粘上一根线头。
灰色的,从裤缝上扯出来的。我捏住线头一拉,线没下来,糖连着皮被扯起来一块。
(疼。为什么擦个手会疼。)
星野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用这个。”
一张湿纸巾,从她袖子里摸出来的,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你袖子里还有什么。”
“手机。”
“还有呢。”
“没有了。”
她把袖口拢了拢。里面又响了一声塑料包装纸的声音。
(绝对还有。)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电车。”
“……”
“……谢谢。”
我擦手。她看窗外。外面一片黑,玻璃上只照出车厢里的我们两个,还有我手里晃来晃去的金鱼。
纸巾很快染成了淡红色。擦到第三遍,虎口才不粘了,那根线头也粘在纸巾上一起下来了。我把纸巾团成一团,找不到地方扔,只好攥在手心。
她瞄了一眼我攥着的拳头,把手伸过来,摊开。
“给我。”
“脏的。”
“嗯。”
她接过去,塞进另一边袖子里。
(那边袖子里又多了一样。)
对面的小孩睡着了,头靠在他妈胳膊上,金鱼袋子还攥着。他爸把袋子从他手指里一根一根抠出来。
玻璃里,我张着嘴,样子有点傻。我把嘴闭上。
她手里的竹签不转了。
玻璃里的星野先开了口。
“高木同学。”
“嗯。”
“刚才我说了什么,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