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
死水潭似的一声轻响,浓烟里散开点古怪的咸腥气。
艾莉诺拉·冯·罗兰撑着断柱抬起头,被呛得偏头咳了两声。烧成黑灰的召唤阵中央,悬着个穿黑白女仆裙的小不点。三头身,圆包子脸,海蓝色双马尾一直垂到脚踝,半睁的蓝眼睛里还蒙着层没睡醒的水雾。
她右手拎着根金边星芒短杖,杖头镶着条翻白眼的咸鱼干。两只戴小金冠的水滴肥鱼围着她慢吞吞打转,其中一只翻过白肚皮,冲艾莉诺拉吐了串泡泡。泡泡啪地碎在鼻尖上,凉飕飕的,带点薄荷味。
艾莉诺拉盯着那条死鱼干看了两秒,又低头看看脚边那撮灰。
七枚金币,半管秘银,全烧干净了。那还是她从母亲遗留的项链上抠下来的最后一点底座。
就换来这么个连断柱都没高过的奶娃娃?
「工单已接取,欢迎使用本核心服务。」小姑娘打了个哈欠,拿短杖敲了敲头顶的荷叶边发箍,垂眼扫过满地烂泥,「刚才是哪位用户在同时呼叫巨龙、深渊恶魔和泥沼怪?跨物种群发垃圾请求,很容易死机的。」
艾莉诺拉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破庙的橡木大门轰地挨了一记重踹。顶门的断梁在湿滑石板上向后蹿出半尺,门缝里簌簌掉霉灰。
「里头鬼画符念完了没有,小杂种!」沉重的铁斧贴着门板刮过,拉出刺耳的锐响,加隆粗野的嗓门隔门砸进来,「印鉴和矿脉地契,今天少交一样,老子直接拿铁笼子装了你送黑市!」
艾莉诺拉呼吸一滞,指尖死死掐进腰间的皮囊里。
半空中的小姑娘偏过头,盯着那扇摇晃的破门皱起眉头:「外面那只大猩猩是您的访客?分贝超标了。」
「催债的。」艾莉诺拉借着断柱勉强站直,额角磕破的伤口又往下淌血,顺着眉骨滑进眼角,蛰得生疼。她胡乱抹了一把,压低声音急促地问,「别管什么工单了,你会不会打架?几阶的?」
话音未落,一截泛着暗红血光的宽刃铁斧咔嚓劈进门缝,死死卡住门后的断梁往外猛撬。木刺崩裂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姑娘半眯的眼睛动了动,短杖往身前一横,挺起小胸脯:「请注意措辞,异界临时调用者。站在您面前的,是集成万象逻辑、贯通因果网络的大陆终极……」
咔啦一声脆响,断梁裂开寸许宽的缝。艾莉诺拉哪有工夫听她念经,反手拔出腰间短剑,眼睛死死钉在门栓上。
头顶的水滴使魔啪叽撞在小姑娘脑门上。她黑着脸拨开使魔,抿了抿嘴角,不甘心地小声补完后半截:「……代号,蓝色大肥鱼。」
艾莉诺拉握剑的手卸了半截力气。她瞥了眼小姑娘那条甚至不够塞牙缝的小短腿,苦笑都扯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那口气彻底散了。
也是,罗兰家都败落成这样了,老天爷怎么可能这时候开眼。
「算我倒霉。」失血让掌心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抓不住护手。艾莉诺拉把剑柄在破裙子上用力蹭了蹭,跨过碎石台,侧身挡在那个圆滚滚的小不点前头,「待会儿门破了,顺着后头那道塌墙往山里跑,别回头。我一死契约就断了,他们要的是地契,不会费劲追一条鱼。」
大肥鱼飘在她背后,低头看着少女抖个不停的手腕:「用户当前血量见底,魔力归零,手部肌肉痉挛。剑都端不平了,还替本机挡刀?」
「少废话。」艾莉诺拉咬破舌尖,借着那点腥甜的痛劲儿把剑尖抬平,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是我把你召出来的,没道理拉你垫背。藏好。」
门后苦苦支撑的断梁终于轰然炸断。两扇橡木门板裹着碎木屑向内飞旋,冷雨混着泥腥味扑面砸落。艾莉诺拉抬左臂护住眼,等放下胳膊,一柄重斧已经跨过门槛,踩碎了满地焦黑的瓦片。
加隆提斧晃进庙里,灰黑重甲挂满雨水,鼻梁劈到嘴角的刀疤一抽一抽地笑。身后三个佣兵跟进来,两把淬毒弯刀配一张上好弦的十字弩,呈扇形堵死了退路。
「哟,大小姐手笔不小啊。」加隆拿斧背挑起地上半截没烧透的秘银管,随手挑进泥水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卷油腻的羊皮纸甩在她脚边,「有钱烧这金贵玩意儿,没钱还铁手商会的账?三千金币,连本带利。今天拿不出钱,就拿你这身细皮嫩肉和黑石荒原抵!」
艾莉诺拉看都没看地上那张纸,剑尖直指他的咽喉:「上个月账册上,明明只欠八百。」
「大雨天老子带兄弟们进山跑一趟,草鞋不要钱?利息不会滚?」加隆一脚踩住羊皮纸,重靴在泥地里碾了碾,「少拿以前那套大小姐的架子糊弄老子。怎么,还想搬帝国贵族法案出来?」
二阶狂暴战气顺着重斧刃口腾起,淋在甲片上的雨水嗤嗤化作白烟。加隆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苍白的脸:「老罗兰喘气的时候,那破法案还能换两斤面粉。现在?留着带进棺材里念给你爹听吧!」
后头的佣兵哄堂大笑。艾莉诺拉死死咬着后槽牙,刚要往前顶半步,加隆那双三角眼往她身后一斜,笑声忽然停了。
断柱阴影里,大肥鱼正闲得发慌,拿短杖戳水滴使魔头顶的小金冠。使魔被戳得滴溜溜转圈,半点没拿门口这群煞星当回事。
「就这?」加隆愣了两秒,紧跟着笑得胸甲乱颤,「老子当你在里头憋什么大招呢,合着烧了半管秘银,就召出个还没断奶的洋娃娃?」
端十字弩的佣兵伸长脖子往里瞅,两眼放光:「副团长,这小东西长得可真水灵,拎回黑市卖给城里那些有怪癖的老老爷,少说也能换百八十个金币!」
「滚开!」艾莉诺拉猛地往左跨出半步,拿脊背把身后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账是罗兰家欠的,你们敢碰她一下……」
冷风灌进领口,她手腕一虚,剑尖不争气地往下沉了半寸。
狠话没说完,一只冰凉软乎的小手忽然搭在她满是冷汗的手背上,轻轻把短剑往下按了下去。
大肥鱼从她肩膀旁慢悠悠飘了出来。
「行了,菜鸡就别硬撑着抢输出位了。」大肥鱼瞥向门口四人,宝石蓝的眼底掠过一串极细的数据流,「检测到四名低智商碳基生物非法闯入,伴随严重口臭与高分贝噪音污染。威胁评级,路边野狗都不如。」
破庙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屋顶漏雨啪嗒啪嗒砸进水洼。
加隆脸上的笑僵住,刀疤拧得通红:「小畜生,你骂谁?」
大肥鱼压根没正眼瞧他,伸出两根短胖的手指晃了晃:「本机刚开机,不想见血。现在排成一排自己滚出黑石荒原,或者本机免费送你们去投胎,选一个。」
「老子先宰了你!」
加隆彻底恼羞成怒,猛地抬起左手,二阶狂暴战气疯了似的灌进左腕那枚暗红铜环。劣质魔纹刺啦亮起,一团脸盆大的深红火球在掌心轰然炸开,烤得周围两米内的雨水瞬间蒸发,连身旁的佣兵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半步。
「给老子烧成灰!」
火球脱手砸出,眨眼填满了狭窄的过道。艾莉诺拉心脏差点停跳,什么贵族体面全忘了,一把抓向大肥鱼的裙角:「趴下!」
指尖堪堪擦过荷叶边,滚烫的火浪已经扑到鼻端三寸。
大肥鱼连眼皮都没抬。在艾莉诺拉看不见的视野里,数十道幽蓝光链凭空垂落,瞬间将那团火球拆解成几百行零碎参数。
【捕获目标术式:劣质二阶火球术。】
【能量掺杂度极高,供能回路存在三十七处漏气级断层。】
【评价:连做烟花都嫌呛人。】
「就这水平也敢出来混黑社会?」大肥鱼嫌弃地叹了口气,随手从水滴使魔脑袋上抠下一枚刚从烂泥里吸上来的生锈铁垫片。指甲盖大小,边角还缺了个口子。
加隆狞笑的嘴角还没咧开,一点刺目的橙金雷弧已经从那根短胖的拇指尖跳了起来。
「二次元经典曲目,加载。」大肥鱼屈起拇指托住铁垫片,蓝眼睛里映出跳动的电光,奶声奶气地平淡念道,「你指尖跃动的电光,是我此生不变的信仰。」
刺啦一声,细碎电弧顺着黑白裙摆炸开。突如其来的暴涨气流撞得艾莉诺拉退了半步,眼睛刺痛,只能抬手遮住半张脸。隔着指缝,她看见加隆引以为傲的狂暴火球还没碰到大肥鱼的鼻尖,就噗地散成了几颗火星。
铁垫片在电弧中心烧成炽白色。
「超电磁炮,走你。」
拇指轻弹。
橙金色的笔直光束撕裂雨幕,擦着加隆右侧肋下贴身掠过。加隆体表的二阶战气护盾连一息都没撑住便寸寸崩碎,半边精钢重甲当场炸成漫天铁屑。他整个人被狂暴气浪掀飞出去,后背撞断门框,一头栽进外面的烂泥塘。
那道光束却半点未停,直接轰穿破庙两尺厚的青石侧墙,笔直撞进几千米外的漆黑雨夜。
几公里外的黑石荒山骤然亮如白昼。
隔了整整两息,地动山摇的巨响才滚滚砸回破庙。远处的荒山山头被硬生生削平一截,倒灌的冲击波吹灭了残存的油灯,满地草木灰漫天乱飞。门口三个佣兵站立不稳,撞作一团滚在地上,手里的十字弩甩出去老远。
艾莉诺拉后背抵着断柱,耳膜嗡嗡作响,半点声音也听不见。她睁大眼顺着坍塌的半边墙壁往外看,远处山脊缺了一大块,切口处还翻涌着暗红色的岩浆火光,大雨浇上去,腾起漫天白汽。
庙门外的泥水坑里,加隆浑身抽搐着动了一下。他右边半扇身子焦黑一片,肋下只剩几块挂在皮肉上的碎铁甲。他从泥浆里抬起头,看看远处秃了一截的山头,又看看庙里那个还在吹手指头的小不点,裤裆底下一股热流混着泥水漫开。
「怪……怪物……」他嗓子眼儿里挤出半声破风箱似的尖叫。
三个摔懵的佣兵这才回过魂,连滚落一旁的弯刀和铁弩都顾不上捡,扑上去架起加隆的胳膊。
「禁咒!这他妈是人形禁咒!」加隆两条腿软得使不上劲,整个人挂在手下身上,鞋底在泥地里拖出两道深沟,声音都劈了叉,「跑!回商会!快跑啊!」
四个人跌跌撞撞扎进大雨里,转眼消失在残墙拐角后头,只留下一只跑丢的破铁靴泡在泥水中。
大肥鱼慢吞吞飘到破墙边,探出小脑袋往外看了一眼,颇为遗憾地叹气:「跑得还挺快,五星好评都没来得及要。」
冷风夹着雨点从塌墙灌进来,吹得艾莉诺拉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摸向腰间,领主印鉴和矿脉地契还硬邦邦地硌着肋骨,那张写着三千金币的羊皮纸正泡在门外水坑里打转。
真活下来了。
刚才顶在胸口那股拼命的劲儿一散,艾莉诺拉膝盖一软,顺着石柱滑坐在泥地上。她伸手去够脚边的短剑,手腕却抖得厉害,指尖刚勾住剑柄,铁剑又当啷滑出去半尺远。她干脆不再维持什么贵族体面,两只手连泥带剑拢进怀里,肩膀一起一伏地大口喘气。
大肥鱼转过身飘回她面前,收起咸鱼短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带着薄荷糖味的饱嗝。
艾莉诺拉仰起满是灰泥和血迹的脸,怔怔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她半人高的小团子,干涩的嗓子眼动了半天,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刚才那一下……到底是几阶……」
话没问完,大肥鱼头顶的荷叶边发箍上方,叮的一声跳出一截幽蓝色的竖线光标。
【|】
光标闪了闪,底下慢吞吞拉出一行半透明的小字:
【当前算力加载进度:1%。】
【新手试用体验已结束,系统待机中。】
艾莉诺拉盯着那个孤零零的「1%」,又扭头看了眼几公里外还在冒黑烟的秃头荒山,拢着短剑的手僵在膝盖上。她喉咙发干地咽了口唾沫。
「……才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