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逃出破庙还不到百步,跑在最前头的副手忽然刹住脚步。
后面两个佣兵正一左一右架着加隆狂奔,收势不及,直挺挺撞在副手后背上。加隆肋下焦黑的伤口被扯得猛一裂开,疼得他眼前发黑,光着一只脚板在泥水里打了个滑。
「你他妈找死啊?走!」加隆倒抽着冷气,腾出左手去推副手的后脑勺,却发现这平时最惜命的混球跟钉在泥里一样,脖子梗得笔直,死死盯着身后那半堵残墙。
「头儿,你看她脑门上。」
隔着瓢泼大雨和坍塌了半边的石墙,那团幽蓝色的微光还悬在破庙正中央,一动没动。大肥鱼头顶的光标一闪一闪,底下那个孤零零的「1%」跟焊死了一样,半天没往上跳一下。
加隆捂着流血的肋骨,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看个屁!嫌刚才那道光没擦着你脖子?」
「她没追出来。」副手反手按住背上的双手重斧,横起胳膊拦住旁边两个想绕路逃命的同伴,「咱们刚才拿铁弩指着她的鼻子,还要把她主子抓去卖窑子。这小怪物要是真有劲儿,能眼睁睁放咱们跑出这么远?」
两个佣兵喘着粗气停下脚,面面相觑。被夹在中间的加隆吐掉嘴里的泥水,顺着副手的手指头又往废墟里瞄了一眼。
破庙里静悄悄的。除了那个飘在半空的小不点,就只剩艾莉诺拉还瘫在断柱根底下,连站起来都费劲。
「刚才削平山头那一下,少说也是高阶法术,搞不好都摸着禁咒的门槛了。」副手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眼白里却一点点漫上贪婪的血丝,「罗兰家那小娘皮穷得连裤子都快当了,哪来的魔晶供养这种祖宗?刚召出来就放这么大一炮,又卡在百分之一不动弹,头儿,那一下肯定是掏空家底的障眼法!」
雨水顺着加隆脸上的刀疤往下淌,流进嘴角全是铁锈味。他看着副手往回挪了半步,心头猛地一跳,一把揪住副手湿透的皮甲后领:「你想干什么?」
「杀回去。」副手从怀里摸出一只用黑蜡封死的小瓷瓶,大拇指一用力,咔吧一声顶飞瓶塞。一股腥臭刺鼻的血气瞬间顶破雨幕,熏得旁边两个佣兵直犯恶心。
加隆脸色剧变,抬手就要去劈他的手腕:「你疯了!那是掺了魔兽髓血的燃血药,喝下去要折十年阳寿!」
副手早有防备,拧身躲开加隆的手,眼睛死死锁着破庙里的艾莉诺拉:「折十年寿算个屁!罗兰家的矿脉地契,再加上城里那位大人许诺的三百金币赏钱,难道你都不要了?趁那小怪物现在是个空壳子,一斧头劈死小娘皮,再把这只会放禁咒的肥鱼装进麻袋,咱们下半辈子直接去帝都买庄园!」
「你他妈给我滚回来!」
加隆扑上去想拽住他,指尖却只撕下半片烂布条。
副手仰起脖子,咕咚一口把整瓶黑血灌进喉咙,随手把空瓷瓶往泥地里一摔。
下一息,他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虾米似的弓起腰,喉咙深处挤出野兽拉风箱般的闷吼。皮甲底下,原本精壮的肌肉一寸寸暴涨撑裂缝线,黑紫色的粗大青筋顺着脖子直爬上太阳穴。脚底板踩着的泥水坑滋啦作响,蒸起大股带着恶臭的白烟。
架着加隆的两个佣兵吓得往后连退三步。副手猛地抬起头,满眼血红,反手将背后那柄四十斤重的双手大斧扯了出来。
「老子今天就赌她是个银样镴枪头!」
泥浆炸开,他像头发疯的野猪,拖着一溜黑紫色的战气残影冲回破庙。
庙里的艾莉诺拉刚把满是泥巴的短剑抱在怀里,还没来得及喘匀第二口气,急促狂暴的踏水声已经逼到了残墙外。
她心头一凛,撑着发软的膝盖想要站起来。可还没等她直起腰,一道裹着腥风的黑紫色人影已经一步跨过塌了一半的矮墙。
艾莉诺拉下意识横剑去格,迎面扑来的狂暴气浪却比斧刃更快,重重撞在她身旁那根早已布满裂纹的青石柱上。
咔嚓!
碗口粗的裂缝瞬间贯通柱身。
艾莉诺拉瞳孔骤缩,猛地抬头。头顶仅剩的半片庙顶没了支撑,带着千斤重的朽木横梁和青瓦,轰隆隆朝她当头砸下。
她顾不上体面,就势往侧面的泥水里一滚。粗大的房梁擦着她的左肩狠狠砸进石板,飞溅的碎瓦划破脸颊,紧跟着最后半边屋顶也彻底垮塌下来。冰冷的暴雨毫无遮挡地当头浇下,砸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给老子死!」
暴喝声就在耳边炸响。
艾莉诺拉胡乱抹掉糊住眼皮的泥水,只见那个浑身冒着黑紫蒸气的副手一脚踏碎断梁,高高抡起双手重斧。燃血药强行拔高的战气在斧刃上凝成实质,那股压得人胸口发闷的血腥威压,赫然已经摸到了三阶大地骑士的边。
而她现在连握紧剑柄的力气都没有。
艾莉诺拉手指抠进烂泥里,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大肥鱼。小姑娘还端端正正悬在半空,头顶那个「1%」连闪动的快慢都没变过。
刚才门外那几句嚷嚷瞬间刺进脑海。
对啊,削平一座山头的力量,怎么可能没有代价?自己平时连释放一个标准一阶照明术都要冥想半个时辰,大肥鱼刚降临就打出那种神罚似的一击,现在挂着个「待机中」,分明就是魔力彻底抽干、陷入僵直了!
就在这一瞬,副手那双充血的眼睛也越过了瘫在地上的艾莉诺拉,贪婪地盯死后面那个毫无防备的蓝发小不点,半空中的重斧随之偏转方向。
先抓活的召唤兽!
艾莉诺拉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别碰她!」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双脚在湿滑的碎石上一蹬,整个人连滚带扑地抢在大斧落下前,张开双臂死死拦在大肥鱼身前。
手里那把短剑因为手腕脱力,剑尖软绵绵地垂在泥水里。直到带着恶臭的劲风刮得脸皮生疼,艾莉诺拉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多蠢的事。她双腿抖得像筛糠,后背全被冷汗和雨水浸透,可脚底下一步也没往后挪。
躲不开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闭上眼睛。
在她身后半尺的地方,大肥鱼慢吞吞眨了两下宝石蓝的大眼睛。
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那对单薄发抖的肩膀,原本微微翘着的猫猫嘴一点点抿成了一条直线。
【检测到劣质生化药剂催动的物理劈砍。】
【当前后台空闲算力:充足。】
【正在调取目标底层生理回路……】
视野里,漫天砸落的雨滴仿佛静止成了透明的玻璃珠。副手身上那团看似凶悍的黑紫色战气,在大肥鱼眼里就像一件被虫子蛀烂的破毛衣,三十七处致命的漏气节点顺着斧柄一路亮到他的尾椎骨。
【能量转化率仅百分之十二点四,靠透支骨髓造血功能强行超频。】
【结论:垃圾分类都嫌占地方的劣质外挂。】
锋利的斧风先一步割断了艾莉诺拉耳畔的一缕金发。
少女紧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预想中脑浆迸裂的剧痛却没有落下,耳边反而响起一声带着点薄荷味儿的轻叹。
「明明是个战五渣,还老爱抢肉盾的活儿。」
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从艾莉诺拉单薄的肩膀后头探了出来,金边咸鱼短杖随便往上一迎,不偏不倚,正好用那条翻白眼的咸鱼干脑袋顶住了劈下来的重斧刃口。
「管理员指令下达。」
大肥鱼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超市购物单:
「执行强制覆写,/override --target=狂暴战气 --action=flush_memory --force。给本机清零。」
叮。
一声清脆得不像话的轻响。
一圈淡蓝色的水波纹顺着咸鱼干的鱼嘴荡开,眨眼间漫过四十斤的精钢大斧,顺着副手暴起青筋的胳膊肘一路刷进他胸口。
副手脸上狰狞的狂笑还没来得及收拢,浑身沸腾的黑紫色战气就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的炭火,噗地一下,连根毛都没剩下。
「什……什么东西?」
副手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他疯了一样催动丹田气海,可平时一念之间就能如臂使指的战气回路,此刻干干净净得像被狗舔过的盘子,连苦修十几年才凝出来的那颗二阶战气种子,都被抹得连点渣都不剩。
没了战气加持,那柄四十斤的双手重斧瞬间变成了压断骆驼背的铁山。再加上燃血药失去战气压制后的恐怖反噬,副手手腕咔嚓一声脱了臼,五根手指再也抓不住斧柄。
当啷!
沉重的铁斧擦着艾莉诺拉的靴子尖砸进烂泥里,溅起她一裙摆泥点子。
「啊——!」
副手凄厉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噗通扑倒在艾莉诺拉脚边。骨髓被药力反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两只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胸口,把皮肉抓出一道道血印子,脑门咚咚地往泥水坑里撞。
不远处的断墙豁口边,那两个佣兵刚把加隆放下,正抽出弯刀想上来捡便宜。
可那圈淡蓝色的水波纹扫过副手后根本没停,顺着积水地面轻轻一荡,正好漫过两人的脚脖子。
跑在前面的佣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膝盖骨咔吧一软,直挺挺跪进碎瓦片里,膝盖当场扎出两个血窟窿。后面那个伸手去捞,刚迈出半步,胸口气海里也是一空,苦练了七八年的微末战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手里的淬毒弯刀当啷掉在脚背上。
「我的战气……副团长,我的气海废了!」
跪在地上的佣兵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倒气,惊恐万状地扭头看向加隆。
加隆正靠着断墙喘气,眼睁睁看着三个手下在两息之内全变成了废人,吓得魂飞魄散,想撑着石头站起来,肋下却使不上半点力气,一屁股又滑进泥水里。
雨幕中,艾莉诺拉慢半拍地睁开眼。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三阶狂战士,此刻就缩在她靴子前头三寸的地方,浑身抖成一团,嘴里只剩下拉风箱似的抽气声和吐不干净的血沫子。
她呆呆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大斧,又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贴在自己后背上的大肥鱼。
淡蓝色的护体微光像把透明的小伞,把漫天冷雨隔在三寸之外。大肥鱼身上的黑白女仆裙干爽整洁,连荷叶边都没湿一点,头顶那个「1%」依旧慢悠悠地闪着。
「你……你不是魔力耗尽待机了吗?」艾莉诺拉嗓子干得发紧,连张开的胳膊都忘了收回来。
「哪个村的土包子告诉您,本机挂在后台待机就不能杀毒了?」大肥鱼翻了个白眼,拿咸鱼短杖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刚才那百分之一是为您加载新手引导界面占用的内存。至于地上这几只臭虫,顺手清个缓存的事儿,连电表都不会走一格。」
艾莉诺拉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半个字也接不上来。
趴在泥里的副手也听见了这句话,满是血泥的脸抬起半寸,绝望地盯着那根滑稽的咸鱼短杖,嘴唇哆嗦个不停,连句求饶的话都挤不出来。
十几年刀口舔血攒下的修为,一瓶拿命换来的燃血药,在人家眼里,居然连走一格电表都算不上。
直到这时,艾莉诺拉才发觉自己还保持着老母鸡护崽子一样张开双臂的滑稽姿势,手里那把短剑甚至都没举起来过。
一股热气轰地冲上耳根,把她冻得发青的脸皮烫得通红。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放下胳膊,假装镇定地握紧剑柄。可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灌进领口,脚边全是坍塌的房梁和碎瓦,那点少女的窘迫很快又被沉甸甸的寒意压了下去。
破庙彻底塌了。几里地外的黑石山头还在冒黑烟,铁手商会的一支催债小队全废在了这儿。今天这事根本瞒不住,一旦传回边境城,不光是商会会长,恐怕连周边几个觊觎罗兰领矿脉的贵族、甚至魔法协会的人都会闻着味儿扑上来。
要是下次来的,是真正的四阶、五阶强者呢?
「鬼啊!快走!」
断墙外突然爆出一声破了音的哭嚎,打断了艾莉诺拉的思绪。
加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揪住旁边佣兵的耳朵,拼命把他往地上那个瘫软的副手那边推:「别他妈看她的眼睛!那小怪物能隔空吃人的战气!架上他,快跑!」
两个没了战气的佣兵被他踹得回过神,吓得哭爹喊娘,一个人抓着副手的一条腿往泥地里拖,另一个人拼命架起加隆完好的左胳膊。四个人像一串被踩断了脊梁的蚂蚱,在泥水坑里摔了爬、爬了摔,连滚带爬地扎进大雨深处。
这一回,直到彻底滚下山坡,都没人敢再回头看哪怕一眼。
艾莉诺拉站在废墟中央,一直等到那阵哭喊声彻底被雨声吞没,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垂下短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好歹还有半边漏雨的屋檐能遮风,现在一抬头,只剩下黑沉沉的夜空和砸脸的冷雨。
还没等她琢磨今晚该去哪个山洞凑合一夜,一团幽蓝色的微光已经慢悠悠飘到了她鼻尖前头。
「大肥鱼……大人?」艾莉诺拉心里一紧,下意识把腰杆挺直了些,按照贵族礼仪想要行礼,对方却已经悬停在了与她视线齐平的半空。
「尊敬的00001号种子用户,艾莉诺拉·冯·罗兰。」
大肥鱼脸上那副嫌弃的表情瞬间收起,换上了标准的职业假笑。她拿短杖在两人中间轻轻一点,一颗蓝色的水泡咕嘟冒出来,啪地炸成一面三尺宽的半透明光幕。
无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像瀑布一样刷了下来。
《开源魔网底层协议1.0(领主定制版)》
《最终用户许可及算力并网草案》
艾莉诺拉淋着雨,眯起眼睛凑过去读了两行。上面的每一个帝国通用文字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什么「分布式节点」「算力抵押」「底层规则解释权」,看得她脑仁儿一阵阵发胀。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老老实实抬头发问:「这……是契约卷轴吗?」
「请不要把本机的高端架构和那种擦屁股都嫌硬的羊皮纸混为一谈。」大肥鱼抱起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海蓝色双马尾随着夜风一晃一晃,「鉴于您目前名下不动产坍塌率百分之百,流动资金为零,且已被列入周边黑恶势力必杀名单,本核心现向您开放分布式开源魔网内测资格。」
艾莉诺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烂泥塘一样的祖传破庙,嘴角抽了抽,没敢反驳。
「在这上面按个手印。」大肥鱼拿短杖指了指光幕最底下,「协议生效后,本机将为您发放新手基建算力礼包,并开放一阶法术标准化解构权限。」
「按手印?」
艾莉诺拉顺着那根咸鱼干往下看。光幕底部正亮着一个一闪一闪的蓝色方框,上面写着【同意并签署】。而在方框底下,还有一行小得像蚂蚁、却红得滴血的备注小字。
她下意识把脸凑近了些,还没看清那行字写的什么,大肥鱼已经毫无感情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友情提示,协议自动销毁倒计时,三秒。」
艾莉诺拉终于看清了那行红字,伸出一半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注:若用户在倒计时结束前拒绝签署,系统将自动执行格式化退款,扣除调用者全部智力,使其永久退化为流口水的草履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