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圣辉教廷降下绝罚光墙，已经过去了六十九个小时。
废弃矿井深处，铁水映红了每一张疲惫的脸。
城防仓库里的麦壳只剩最后几袋，中央工坊那座青铜水泵也在昨夜耗尽了残余魔能，彻底停在广场中央。四千多名流民和工匠挤在背风的土沟里，靠稀薄的配给撑着。没人敢提明天，连孩子的哭声都比平时低。
矿洞里却还在响。
锤子落下，火星四溅。鲁迪守着高炉，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十二副从纯洁之翼骑士身上缴来的精钢板甲，被他分批扔进炉膛，熔成赤红的铁水，再沿着泥模浇进反应堆外壳。
「再加两百磅焦炭，风门开到最大！」
他光着上身，肩背被炉火烤得通红，手里的长钳却稳得像钉在地上。铁水顺着模槽流动，慢慢勾出一座三丈高的八角金属炉。厚重外壳由两层钢板咬合而成，夹层里填着铅粉和重晶石泥浆，粗大的冷凝管从炉身两侧伸出，沿着岩壁接入地下水网。
这东西粗糙、难看，焊缝也远没有鲁迪平时打造的武器漂亮。
但它正在一点点成形。
「爹，您再看看这个法兰。」鲁迪放下长钳，抹掉额头上的油汗，转身朝半空躬身，「俺总觉得它有点偏。」
蓝色大肥鱼浮在反应堆前，头顶的光标快速闪动。她仍穿着黑白女仆裙，眼底的倦意比前几天更重，短杖却没有停过，一道道蓝色线条沿着炉身扫过。
「偏了零点七毫米。」
鲁迪的脸顿时垮下来。
「差这么一点也不行？」
「你准备让它承受六十个标准大气压。」大肥鱼抬起死鱼眼，「零点七毫米足够让它在你脸上开一朵蒸汽花。」
「那俺现在改。」
「这次算你没有把自己归类为一次性耗材。」
鲁迪听不懂后半句，却听懂了前半句。他重新拿起锤子，蹲到法兰旁修正焊口。
艾莉诺拉从洞口走进来时，正看见他抡起第二锤。
她穿着一件旧黑风衣，腰间挂着短剑。连续几天调度物资和安置流民，让她眼下压着一层青色，脸色却比大肥鱼更像活人。她手里抱着一摞羊皮纸，纸角已经被潮气卷起。
「三千零四十台终端全部接入。」
她走到石台前，将名册摊开。
「其中四十台是昨晚补出来的备用机。三千名领民已经签了临时算力代偿协议，剩下的终端接在工坊和城防节点上。主回路一旦过载，所有终端会在半秒内分摊百分之五的共振负荷。」
「他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吗？」大肥鱼问。
「知道。」艾莉诺拉点头，「我告诉他们，终端会发出蜂鸣，眉心会发热，但不会伤人。反应堆稳定后，每人可以凭记录领取十斤黑麦粉。」
鲁迪抬起头：「真给？」
「真给。」
「那俺也签。」
「你已经签了。」
鲁迪咧嘴一笑，又低头去修法兰。
大肥鱼扫过名册，光标在末尾停了一下。
「算力电池已经接入。现在只差燃料。」
洞窟另一侧，四名矿工推着铅制矿车靠近。车斗里码着七十二根煤精石，每根都被打磨成相同长度，切面泛着深黑的油光。那是从后山废矿里筛出的高品位矿石，也是他们在七十二小时期限内赶出来的最后一批燃料。
大肥鱼曾说过，这些石头里藏着远古植物积下的化学能。要让它们变成稳定的人工魔能，就必须用极少量初始魔力打破内部平衡，再用蒸汽、控制棒和分布式算力把释放过程压在可控范围内。
鲁迪看着那座反应堆，喉结动了动。
「爹，真点着了，咱们能压住？」
「不能。」
鲁迪脸色一白。
大肥鱼抬起短鳍，补充道：「所以要按流程做。冷却水不能断，控制棒不能卡，三号减压阀不能漏。少一项，你们就会在两周内长出漂亮的荧光。」
「俺不想发光。」
「那就别犯错。」
装料开始。
鲁迪戴上浸过冷水的厚手套，将一根根煤精石送入顶部漏斗。七十二声沉闷的落响之后，铅钢顶盖缓缓合拢。六根粗大的螺栓被逐一拧紧，十二根控制棒则停在炉体旁的绞盘上，等待最后指令。
压力表归零。
冷却水闸全开。
所有人退到标记线后。
鲁迪握住主闸，回头看向大肥鱼。
「爹？」
大肥鱼抬起短杖。杖尖凝出一缕细得像针尖的蓝光。
「系统自检完成。环境气压正常，水路阻尼正常，燃料槽封闭。」
她的视线落到反应堆上。
「开始点火。」
蓝光穿过观火孔，落在第一根煤精石上。
起初，炉内没有任何动静。
下一刻，幽蓝色的光从石块内部透出来。低沉的震颤沿着炉壁传开，脚下的积水同时泛起细密的波纹。煤精石表面裂开几道几何状纹路，像有一颗沉睡了千万年的心脏，在厚重的钢壳里重新跳动。
嗡。
冷凝水开始沸腾。
压力表的指针缓慢抬起。
十个大气压。
二十个。
三十个。
反应堆外壳泛起暗红色，粗大的水管随之震动。矿工们死死盯着压力表，没人再说话。
「四十。」盯表的工匠喊道。
指针还在往上跳。
一根冷凝管突然剧烈抖动，固定在岩壁上的铁卡接连崩断。紧接着，三号减压阀处传来一声撕裂般的脆响。
嗤！
乳白色蒸汽从焊缝里喷出，擦过石壁时，留下了一道焦黑的裂口。
「垫片崩了！」鲁迪冲到压力表前，「备用阀在喷口下面！」
那只手轮离蒸汽口不到两尺。滚烫的白雾堵在通道里，连靠近都困难，更别说把它拧死。
两名矮人试着拉动控制棒，绞盘却被内压顶住，齿轮在火星中卡死。反应堆的轰鸣越来越重，矿洞顶端开始往下掉碎石。
「十秒。」大肥鱼盯着跳动的光幕，「主管道会先断，接着是堆芯失衡。」
艾莉诺拉拔出短剑，挡在通往洞口的方向。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
「什么？」
「让一个不怕疼的人去关阀。」
鲁迪已经冲了出去。
「鲁迪！」
艾莉诺拉伸手只抓到一团热风。鲁迪撞进蒸汽里，胡子刚碰到白雾便烧成了灰。他没有停，双手死死扣住滚烫的手轮，皮肉接触铸铁，立刻发出滋滋声。
「给俺关上！」
他咬紧牙关，双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手轮只动了一圈，肩膀便被蒸汽冲得向后仰去。鲁迪踩稳脚，硬是又拧了两圈。
咔。
阀芯合拢。
蒸汽口骤然闭死，矿洞里只剩下反应堆沉重的轰鸣。鲁迪踉跄着退出来，一屁股坐进泥水里，脸颊被烫出大片红斑，胸口的胡子已经没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声音发颤：「俺的胡子……」
「还活着。」大肥鱼说，「可以继续工作。」
「俺留了六十年！」
「那它的服役期已经超过平均寿命。」
鲁迪抬头瞪她，最终还是抓起扳手，爬回了控制台。
蒸汽压力继续攀升。
四十五个大气压。
指针终于停在绿色区域边缘。
这一次，控制棒没有再卡住。两名矮人合力扳动绞盘，铅制控制棒咔的一声落入堆芯，狂暴的蓝光被一截截压回炉内。水路重新稳定，外壳的暗红色也逐渐褪去。
然而，反应堆输出端的主轴仍在空转。
人工魔能已经产生，却没有流向黑石城。
大肥鱼抬起短杖，蓝色光幕在她面前展开。
【堆芯进入稳定阈值。】
【输出端可并网。】
【全域回路需要分布式负荷承接。】
艾莉诺拉走到铜制总闸旁。
「终端准备好了。」
「三千零四十台终端，只有百分之五的承载能力。」大肥鱼提醒她，「一旦超过阈值，最先烧掉的是领民手里的小喇叭。」
「那就让它们先响。」
艾莉诺拉看向洞外，像是透过岩层看见了那群抱着终端等待的人。
「他们等了三天。」
大肥鱼没再劝。
「全域并网。」
艾莉诺拉按下铜制总闸。
一股蓝白色的能量顺着主缆冲出矿洞。地下铜缆接连亮起，像无数道埋在土里的细小闪电，沿着黑石荒原向城内铺开。
远处的避风沟里，三千零四十台魔导小灵通同时震动。小喇叭发出平稳的蜂鸣，握住终端的人纷纷抬头，眉心传来一阵温热。
没有人松手。
反应堆里，刚刚冲高的能量峰值被一点点分摊。控制棒稳稳压住堆芯，主轴的转速逐渐平缓，输出端终于传出连续而稳定的魔能流。
中央工坊的青铜水泵先动了一下。
咔。
沉重的活塞向下压去。
第二声机括响起时，地下水从喷头里冲出，洒在干裂的广场上。那群守在水泵旁的流民先是愣住，随后有人跪了下来，用双手捧起落在掌心的水。
接着，工坊两侧的铁壳路灯一盏盏亮起。
它们的灯罩粗糙，焊点也不平整，发出的光却比过去的魔晶灯亮得多。白光沿着道路向外铺开，照亮了黑石城低矮的土墙、结冰的水沟和一张张不敢相信的脸。
「水来了！」
「灯亮了！」
欢呼声从广场传向街巷，接着越过土墙，冲进整片荒原。有人抱住身边的同伴，有人把终端举过头顶，蜂鸣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吵得连矿洞里都听得见。
鲁迪扶着控制台站起来，光秃秃的下巴被蓝白灯光照得发亮。他看了看反应堆，又看向大肥鱼。
「爹，咱们真把它点着了。」
「只是完成了低功率并网。」大肥鱼说，「不要把一次成功误判成工业体系成熟。」
鲁迪咧嘴笑了。
「俺听见了，爹也说成功。」
大肥鱼没有反驳。她浮到艾莉诺拉肩边，光标慢慢变成银白色。
【一阶反应堆进入稳态。】
【当前输出，相当于一万两千块标准次级魔晶。】
【领地能源封锁解除。】
下一行提示刚刚亮起，她的身体便晃了一下。
艾莉诺拉伸手托住她。
「又要休眠？」
「高负荷操作后的正常散热。」大肥鱼闭着眼睛，短鳍搭在她手腕上，「本机建议你们不要在十分钟内再次制造世界末日。」
「我尽量。」
大肥鱼刚要说话，头顶的光标忽然闪了两下。
她转向北方。
「有外部设备捕捉到了这里的能量波动。」
艾莉诺拉抬头：「教廷？」
「距离太远，无法确认。」
大肥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上的蓝光随之暗下去。
「但对方的观测精度很高。恭喜，用户。你们刚刚把自己从一块没人注意的荒地，升级成了大陆观测仪上的异常点。」
她说完便缩成一团，落进艾莉诺拉怀里。
千里之外，帝国腹地，艾尔兰斯第一皇家魔法学院的观星塔仍在运转。
值守的占星学者原本正翻着教廷公报。中央的浑天星象侦测仪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响，水晶指针从微光刻度区猛地抬起，在仪盘上疯狂旋转。
一名学者手里的红茶泼在法袍上。
「地脉异常？」
没人回答。
指针撞上极限红线，观测水晶表面随即裂开。沉淀槽里的重水银剧烈翻滚，银色蒸汽冲起，撞在穹顶的防御法阵上。
坐标符文急促闪烁，最后锁定在帝国北境。
黑石荒原。
老学者扑到传讯法阵前，声音尖得变了调。
「敲响学术议会的警钟！」
「北境出现超越九阶禁咒的异常能量波动。不是自然魔力，是某种全新的规则反应。」
他抬头看向观星塔外渐亮的天色，握笔的手还在发抖。
「调出黑石荒原的所有档案，通知招生特使团。」
「我要知道，那里究竟诞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