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血光已经散了，关口的封锁却又紧了一层。
当天午后，三条主干商道尽头接连升起白色光柱。守望人退回旧城时，带回了拓印的绝罚告示，纸角被风撕开，末尾的教廷印记仍清清楚楚。
向罗兰领输送粮食、药材和魔晶者，以资敌论处。
艾莉诺拉读完，把告示压在粮册底下。
「先清点现粮。仓里的魔晶也重新分配，水泵、伤者和守望终端优先。」
鲁迪站在旁边，手背还留着洗不干净的血痕。他看了一眼工坊，半晌才问：「生产呢？」
「停。」
他胡子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转身去叫人卸下供能槽里的晶片。传动轴已经断了，几组印模也裂着，能保住的设备得先保住，不能继续带伤硬转。
封存仓里还有两千余枚次级魔晶。
可那批货是分期受让的资产，不是凭空多出来的钱。后续修仓、偿款都指着货栈经营，如今关口一封，收入先断了，已经接收的债务却不会跟着消失。
最先报上来的，是粮食。
按领地现有人口和配给量算，库存还能撑七天。
艾莉诺拉提笔，在账页上写下日期，旁边留了一栏，逐日扣减。
木箱就在桌边。大肥鱼卧在凉布上，偶尔吐出一个小气泡，终端里的休眠提示始终没有变化。
她伸手摸了摸鱼腹。
比上午凉了些。
「你先睡。」她收回手，继续核账，「这边我看着。」
到了第三天，工坊门前已经没有等着领工钱的人了。
大家照旧来，却不往炉边去，只蹲在院里挑拣废料，拆掉断轴两端还能用的零件。偶尔有人抬头望向供能槽，那里空着，连一点蓝光都没有。
领粥的队伍绕过墙角。孩子捧着碗走远，鲁迪才端起自己那份，吹了半天，一口也没喝。
马蹄声就在这时到了。
来人穿着绸缎长袍，矮脚马后还跟着一辆小车。车上蒙着油布，边角露出半袋粗面粉，旁边摆着一只装魔晶的木匣。
他举起关卡放行的印牌，笑着向艾莉诺拉欠身。
「邻近巴罗领的领主，托我问候罗兰小姐。」
艾莉诺拉站在石阶上，没有接话。来人也不在意，扫过她身后停转的机器，才慢悠悠地拍了拍羽毛扇。
「这点东西，是给您看个诚意。只要交出那只蓝色魔兽，再把卷轴图纸一并送来，我们大人可以另想办法，替您运进三车面粉，五十块次级魔晶。」
院里几把拆零件的锤子停了。
艾莉诺拉瞥过那只木匣：「教廷准你送这些进来？」
使者把印牌往袖里一收。
「押送涉案器具，总得带点路上用的东西。至于别的，小姐何必问得这么细？」
她听明白了。
来人打量着她苍白的脸，又凑近一点：「征伐的人一到，可就没有这个价了。您也该替这些领民想想。」
「鲁迪。」
老矮人放下粥碗，抓起脚边的铁锤。身旁的学徒跟着站起，使者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往马鞍后缩了缩。
艾莉诺拉按住剑柄，没有拔。
「送客。车和东西都让他带走。」
「小姐，您这是拿全领地的人赌气！」
「你要带走的那只魔兽，昨天替这里的人挡了一剑。」她看着他，「现在让他们拿她换三车面粉，你自己问，看谁答应。」
鲁迪往前跨了一步。
使者扯紧缰绳，没再问。他招呼车夫掉头，车轮碾过碎瓦，险些卡在门槛上，方才的从容半点也没剩下。
直到马车远去，院里才重新响起敲打声。
艾莉诺拉松开剑柄，胸口随呼吸抽痛。她扶着门框缓了片刻，才回屋坐下。旧靴上的裂口还没补，脚踝处磨破的伤被布条裹住，走了这几步，又开始隐隐发疼。
账页上，七天的粮已经划掉了三天。
她把木箱挪近，指腹轻轻碰了碰大肥鱼的额头。
「我没答应。」
小肥鱼仍闭着眼。
「但他们还会来的。」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要是你醒着，应该能想到……」
「检测到用户试图在客服休假期间，追加未结工单。」
她的手骤然停住。
木箱里，一只短鳍推开了凉布。
大肥鱼撑着箱沿翻了个身，尝试浮起来，鱼腹却先碰了一下木边。艾莉诺拉赶紧托住她，原本堵在喉咙里的话，一时全忘了。
「醒了？」
「低功耗散热结束。核心温度，三十六点五。」大肥鱼抬起死鱼眼，「您再捏，本机可能需要报修外壳。」
艾莉诺拉连忙松手，看着她慢慢浮到桌面上方，嘴角扬起，却没能立刻说出话。大肥鱼偏头看了她一会儿，短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转向账册。
「解释一下，为什么停产？」
鲁迪闻声挤进门，连胡子上沾着粥都顾不上擦。
「爹！您可算醒了！」
「先汇报，亲属认证稍后办理。」
老矮人点头，把封锁、断粮和停机的事一口气说完，末了指向窗外，声音又低下去。
「仓里剩的晶石还得留给水泵。断轴能重磨，印模也能补，可补完以后呢？外头一颗魔晶都不卖，咱们总有用光的时候。」
大肥鱼翻到库存页，看了眼数字，又翻回粮册。
「所以，不是今天就没能量了。」
「今天还有。」艾莉诺拉接过话，「但我不知道封锁什么时候结束，不能照原来的用法花。」
大肥鱼头顶亮起光幕，几个生产节点依次显现，又被她划到一边。她先看完水泵和守望终端的耗能，才伸出短鳍，把库存那一栏圈住。
「留着。正好当备用和启动电源。」
鲁迪凑近：「启动什么？」
「新的供能系统。」
屋里静了一瞬。艾莉诺拉直起身，大肥鱼已经把光幕转向她，上面却没有现成图纸，只有一张荒原地图，北面的旧矿区正缓缓亮起。
「这片矿，你们挖过？」
「挖过。」鲁迪皱起眉，「没找着魔晶，全是黑石头，后来就封了。穷得买不起炭的人偶尔去捡，烟大，还呛。」
「煤？」
「我们叫煤精石。能烧，没魔力。」
大肥鱼的死鱼眼抬了起来。
「能烧就行。」
鲁迪张着嘴，回头望了一眼工坊，又转回来看她：「爹，炉子烧热了，也带不动符文啊。」
「你负责把石头敲下来，转化的事归本机。」
蓝色光标闪动，地图旁接连出现几条尚未通过的校验项目。大肥鱼盯着其中一项，停了片刻，没有立刻把它划掉。
「先取样。矿石品位、杂质，还有转化损耗，都得测。」
艾莉诺拉伸手取过披风，鲁迪却先挡在门口。
「小姐，您留下歇着，我去。」
她看了一眼大肥鱼。小肥鱼刚浮过门槛，离地还不到半人高，蓝光落在地面上，淡淡的一圈。
「我不进矿。」艾莉诺拉把终端系回腰间，「带车，走地表那条路。有什么消息，也能及时回城处理。」
鲁迪还想再劝，大肥鱼已经转过头。
「给她找双不漏的靴子。您脚上那双，已超出维修经济价值。」
艾莉诺拉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没有逞强，坐回椅上等人拿鞋。
半个时辰后，运料车停在后山旧矿道外。
这条路离旧城约三公里，早年压过车辙的地方长满枯草，越往里走，地面越黑。鲁迪没带人进废井，只沿露出的煤层挑了一块，用采样锤敲下几片，装进铁盘。
大肥鱼飘过去，没有马上动手。
【样本扫描完成。】
【可燃组分符合试验要求。】
【试验范围限定，单份样本。】
鲁迪抱着锤子，看她把最大的一块推回地上，只留了一小片。
「这么点？」
「第一次点火，您就想把整座山喂进去？」
老矮人立刻退开半步，顺手把身后探头的学徒也拎了回去。艾莉诺拉站到车旁，看见大肥鱼在铁盘四周圈出一层蓝色薄幕，这才问：「要用多少魔晶？」
「一点启动能量。之后看它自己能供多少。」
大肥鱼调出一块小晶片，没有接通随行人的终端。光幕上，一道道纹路绕着煤片铺开，旁边的储能指示也随之亮起。
「法术重构，热能转化模组。」
短鳍落下。
煤片先是发红，边缘很快亮起细细的蓝纹。鲁迪本能地想靠近，却被大肥鱼扫了一眼，只好站在原地，伸长脖子看着。
铁盘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
没有他熟悉的浓烟，热意被薄幕拢在里面，顺着蓝纹汇向一端。那枚原本暗着的储能片，渐渐亮起一小块。
艾莉诺拉屏住呼吸，看向启动晶片。
它已经熄了。
可储能片上的光还在增加。
「断开了？」她轻声问。
「断开了。」大肥鱼把启动晶片翻给她看，「现在烧的是煤。」
鲁迪把锤子放到脚边，空出两只手，像是想接住那点光。可伸到一半，他又赶紧收回去，满是老茧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所以，炉子真能带动符文？」
大肥鱼取下储能片，接到随车带来的测试板上。
一盏小灯亮了。
矿道口很静，几个学徒围在车边，没有一个开口。鲁迪盯着那盏灯，忽然蹲下，捡起自己刚才敲落的碎煤，一块块往袋子里装。
「别全装。」大肥鱼喊住他，「留几份做复测。不是亮一盏灯，工坊明天就能开。」
老矮人的手停在袋口。
「还差什么？」
光幕在众人面前展开。炉体、转化阵和供能端连成一座陌生的设备，中间几处仍标着红色，鲁迪的目光追过去，眉头渐渐拧紧。
这不是改几道魔纹。
得造一台新的家伙。
「首座魔能蒸汽反应堆。」大肥鱼划过图纸顶端，「项目代号，裂变。指供能节点拆分，不是把煤变成别的东西。现在的试验阵只能带这点负载，想供整座工坊，还得重新做设备。」
她关掉测试灯，那点蓝光留在储能片里，没有散。
艾莉诺拉把它握在掌心，低头看了片刻，又调出粮册。
还剩四天。
「设备最快多久？」
大肥鱼看向鲁迪。
老矮人把煤袋扎紧，站起身，仔细看了一遍炉体的尺寸，才咬着牙点头。
「能拆的旧炉都拆。人手全上，三天。」
「七十二小时。」大肥鱼在图纸旁记下时限，「期间不能再挨昨天那一剑。启动用的魔晶也得留足，不能挪。」
山下，关口的白光仍横在商道尽头。
艾莉诺拉收好储能片，回身扶住运料车的车沿。
「回去开工。」
鲁迪把第一袋煤扛上车，黑灰扑了满脸。他没擦，伸手去接第二袋，朝还在发愣的学徒吼了一声。
「看什么！这回轮到咱们点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