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在老巷最深处,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葛藤。
蔺芜蹲在檐下的青石板上,指尖捻着一截晒干的芒草。风轻轻穿过院子里的桂树,落下几片浅黄的花瓣,落在她摊开的粗布上。布上整齐码放着不同的草木:细竹丝、晒干的白茅、揉软的芦杆,都是她前些天进山采回来的。
她是寄草人。
这行当早就快要绝迹了。
世人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话,愧疚、思念、来不及的告别,人已经没有办法亲自送到逝者面前的时候,就会来找寄草人。折草木为信,打成特殊的草结,将心事封在里面,送到执念停留的地方。
草木不会说话,只会以枯荣给出回音。草结若是慢慢枯黄蜷曲,便是心意收下;若是长久保持鲜活,那便是执念不肯接纳这份托付。
规矩代代传下来,刻在外婆留下的旧木牌上,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草木信,只寄亡者。
木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节奏很慢,带着几分迟疑。
蔺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低声开口:“门没锁。”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多岁,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疲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站在门槛边,不敢轻易踏进满是草木的院子,目光小心翼翼扫过四周。
“你……就是寄草人?”女人的声音发哑。
“是。”蔺芜抬起头,眼底淡淡的,“你想寄信给谁。”
女人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我想寄信给我女儿。”
蔺芜捏着芒草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走了三年。”女人低头,指尖用力掐着布包,布料都起了褶皱,“当年吵架,我说了很重的话。她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一直想和她说一句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机会说了。”
蔺芜静静听着,风卷着桂花香飘过。
“寄草人的规矩,你知道吗?”
“我打听了。只给逝去的人送信。”女人抬头,眼底浮起水光,“我知道的,所以我才找到这里。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和她说一句抱歉。”
蔺芜看向她手里的布包:“委托的报酬,不要钱财,拿一件和她相关的旧物来换。”
女人连忙打开布包,里面放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绳尾磨得起了毛,是小姑娘很多年前戴过的。
“这个可以吗?”
蔺芜伸手接过红头绳,指尖触到布料的时候,没有多余的画面,只有一丝淡淡的、沉寂很久的难过。她把红头绳放在粗布一侧,拿起一根柔韧的白茅,开始慢慢编织草结。
“你想对她说什么,慢慢讲。”
女人闭上眼,声音轻轻的,一句一句,慢慢把藏了三年的话讲出来。没有很长,大多是细碎的后悔,是那些当年赌气没有说出口的温柔。
蔺芜不插话,安静地听,手上的草结一点点成型。每缠一道草丝,就把这一份心事封进去。
等到话说完,草结也打好了。小小的,浅白的茅草拧在一起,纹路整齐。
“今晚亥时,我会把它送到她执念停留的地方。”蔺芜把草结放在一块干净的木盘上,“等消息,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一趟。草结枯了,就是她收到了。”
女人深深鞠了一躬,道谢之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蔺芜低头看着木盘里的草结,忽然想起外婆从前和她说的话。
“芜芜,寄草人承接别人的执念,那些情绪会留在草木里,最后慢慢渗进你的记忆里。执念装得多了,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就会一点点被挤走。”
外婆到最后,连蔺芜是谁都忘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偶尔会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钝感,像有一小块记忆,悄悄消融在了无边无际的遗憾里面。
蔺芜把草结收好,转身看向院角那一大片沉沉的草木。
她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