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蔺芜才将那枚白茅草结从郊外的老槐树下取回。
昨夜亥时,她依着行当的老法子,把草结安置在了女孩执念停留的地方。露水浸透茅草纤维,触手一片微凉。她将草结放回檐下那块原木盘里,安静等候昨日来访的女人。
桂树的树影在青石板上缓缓挪移,等到日头攀上檐角,木门才再次被轻轻推开。
女人走了进来,眼底密布红血丝,一进门视线便死死锁在木盘上,声音发颤:“它……怎么样了?”
蔺芜微微侧身,让她看清盘中的草结。
白茅的根部已经晕开一圈枯褐,可草尖依旧保留着柔和的素白,没有尽数蜷缩干枯。
“心意收下了。”蔺芜低声复述外婆教她的话,“只是执念太重,她还舍不得完全散去。”
女人望着小小的草结,肩膀猛地发抖,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闷在掌心,不敢放声。
“我一直害怕……她不肯原谅我。”
“草木只承载心意,不评判对错。”蔺芜指尖轻轻挨过草结,“她听见你的道歉了。”
女人慢慢蹲下来,长久地凝望着那团茅草,仿佛透过草结,看见了当年那个扎红头绳、笑着朝她跑来的小姑娘。许久之后,她才擦去眼泪,站起身。
“谢谢你。那根红头绳,就留在你这里吧。”
蔺芜颔首。寄草人的规矩,承载过执念的旧物不可归还,要埋入院角的草木土里,让心事归于沉寂。
送走女人,小院重归寂静。
蔺芜拿着那根褪色起毛的红头绳,走到院角那片松软的泥地,缓缓将它埋进土里。泥土混着干草、树根清苦的气息,这片土里,埋着许许多多别人没能说出口的告别,也埋着外婆曾经承接过的万千执念。
她挨着石阶坐下,熟悉的空洞感又漫上脑海。
方才女人那三年的悔恨、思念与愧疚,顺着草丝漫过来,沉甸甸压在她心上。这些不属于她的情绪,一点点渗进来,慢慢蚕食着她自己的记忆。
蔺芜又想起外婆。
晚年的外婆,常常就坐在这阶上,抱着干枯的草枝茫然发问:“芜芜,我是谁?我守着这个院子,是在等谁?”
从前她不懂,如今她渐渐体会到这份代价。每接一次委托,便是揽下一份旁人的执念,执念堆积,就会慢慢挤走属于蔺芜自己的记忆。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起身整理檐下的草木材料,将剩下的白茅、芦杆一一收进竹筐。
刚收拾妥当,院外传来脚步声。
步伐平稳,和昨天女人迟疑沉重的步子完全不同。来人停在门外,没有立刻叩门,安静伫立片刻,才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两声,轻而稳,和昨日三下迟疑的叩响,分得清清楚楚。
“请问,这里是寄草人的院子吗?”年轻男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语调平和。
蔺芜捏着草杆的指尖一顿。
古训明明白白写在木牌之上:草木信,只寄亡者。
她心底隐隐有预感,这一次找上门的委托,或许,会打破这条延续许久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