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落,小院里静了片刻。
蔺芜握着竹筐沿,目光落在那扇老旧木门上,缓缓出声:“门没锁。”
木门被慢慢推开。
进来的年轻男人一身素净浅灰衣衫,身形清瘦,眉眼淡淡的,不像往日那些背负沉重哀思的委托人。他没有急着踏入院中,先站在门槛外,目光轻轻扫过满院晾晒的草木,带着一点审慎。
“我听说,你是寄草人。”男人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是。”蔺芜把竹筐放在青石板上,“你想寄信给谁?”
男人垂了垂眼,沉默一瞬,说出那句蔺芜早已隐隐预料到的话:
“我想寄信给我自己。活着的我。”
这句话一落,檐下浮动的草木香气仿佛都滞了一瞬。
蔺芜的神色没有大变,只是指尖微微收紧。那块刻着规矩的旧木牌在她脑海里浮出来,字迹苍浅,字字分明——草木信,只寄亡者。
“你应该听过寄草人的规矩。”她语气平静,“草木信,是送给已经离去的人。不给活人寄。”
“我知道这个规矩。”男人轻轻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捏在掌心,“我找了你很久,问过不少还记得寄草人行当的老人,他们都说,从来没有人接这样的委托。”
“既然知道,你不该来。”蔺芜看向院角埋着旧物的泥土,“执念本身就耗人,若是给活人寄草信,风险比寻常委托更大。草里封着的心事,会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纠缠,很难消散。”
“我不是要写给现在的我。”男人抬眼,眼底藏着一层疲惫,“是写给从前的我。和过去那个执拗、不肯放过自己的我,好好告别。”
蔺芜安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话。
她见过无数的思念、愧疚、挽留,所有的委托,都是生者对着亡魂倾诉。可眼前这人,想要借她的草结,和一段活着的、属于自己的过往道别。
“寄草人承接的是心事,可这条规矩,是一代代人用记忆换来的。”蔺芜慢慢说道,“一旦破例,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外婆留下的手记里,没有记载这样的先例。”
男人将牛皮信封放在门槛边,没有强行往院子里递。
“我明白会有风险,也不强求你马上答应。”他轻声说,“报酬我准备好了,是一件跟着我很多年的旧物。你可以慢慢想,我明天这个时辰再来。”
他没有再多说,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脚步声慢慢远去,小院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桂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蔺芜走到门槛边,低头看向那个牛皮信封,没有伸手去碰。
风卷过,她又想起外婆消失的记忆。
若是承接这份违背古规的委托,她又要承担多少未知的代价?
可信封里装着的,是一份想和自己和解的执念,和那些悼念逝者的悲伤,截然不同。
她蹲下身,拾起方才整理出来的一根柔韧芦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草皮。
檐下日光缓缓移动,草木沉默,没有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