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脚步声刚停下,莉娅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来了?”
“来了喵!”
琳可从门边探出脑袋,额前的发丝有些乱,鼻尖也带着点晒过太阳的红。她说得响亮,呼吸却还没完全平稳,背上的包倒系得好好的。
莉娅起身迎过去:“你跑过来的?不是说不用赶得这么急吗?”
“最后那个路口刚好没堵车!”琳可咧嘴笑,又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反正没迟到,也没为赶时间把货弄坏。先查货,好吗?”
她没有先往橱窗里看,而是把一张清单和两包货放到桌上。
“这是你们订的面粉和鸡蛋。我把摊主交给我的数量记在这里了。鸡蛋在上头,刚刚路上没有压到。”
莉娅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看向她那对微微抖动的耳朵。
希尔已经拿来干净的桌垫:“先放这边。莉娅小姐,我们一起核对。”
“好。”
她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来,又趁希尔铺桌垫的空当,压低声音问:“鸡蛋真的没碰坏?”
琳可耳尖一抖,认真得像在报告一件大事:“我在前一站就检查过一次。你们现在再看,交到手里才算数。”
莉娅点点头,忽然觉得这姑娘背着货跑来时,尾巴也不是只负责可爱。
面粉的包口完整,鸡蛋也逐枚检查过。和先前确认的项目一致,货物的状况没有明显问题。她们把货款与送货报酬分开核算,按约付清,琳可才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个小勾。
“送到了。”
“辛苦了。”莉娅说,“今天没有耽误你的下一站吧?”
“还行。我绕过集市后面的路,比预计快一点。”
琳可提起背包,脚尖已经朝向门口。
莉娅看了一眼靠窗的椅子:“要坐一会儿吗?可以喝口水。”
少女的耳朵竖了起来,似乎很想答应,可她看了看自己本子上下一行字,还是摇头。
“下次吧。后面还有一家等货,这趟不能停太久。”琳可嘴上说得轻松,视线却很诚实地在椅子上留了一小会儿。
莉娅看见了,便没有继续留她:“那不耽误你。至少喝点水再走。”
“谢谢!”琳可松了口气,“我真怕有人好心留我坐下,我又不好意思拒绝。”
希尔已经倒好了水,把小杯子递到她手边:“喝完再走,杯子留在这里就好。”
琳可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一口喝完。
“谢谢,希尔姐姐。”
“路上注意包底的绳结。”
“你怎么知道那边松了?”
“刚才放货的时候,背包歪了一下。”
琳可低头一看,果然有个绳结没拉紧。她赶紧重新系好,朝希尔眨眨眼。
“你看起来很严肃,其实人很好嘛。”琳可系好绳结,笑着抬头,“我第一回见你,还以为我说错一句,你就要拿本子记下来。”
希尔看向自己手里的记录:“刚才交货的数量,我确实记了。”
琳可睁大眼睛:“这不一样呀!”
莉娅终于笑出了声。
希尔的表情没有变:“如果货掉出来,您还得回头捡。”
“所以我才说你人好呀!要不是你提醒,我真要跑回头路了。”
莉娅差点被自己的笑声呛住。她原先觉得希尔的提醒太一本正经,琳可却听出了其中的关心。可看着琳可笑得尾巴乱晃,连自己都跟着轻松了一点。
“那个。”琳可的视线终于落在橱窗上,“你们今天的小圆饼做好了吗?”
“做了一些。”莉娅答道,“你不是还要赶下一站?”
“买一份很快!”
琳可说着,从自己包内的小钱袋取出钱,郑重其事地放到桌上。
莉娅怔了怔:“你现在就买?”
“嗯。我昨天说好了。”
“这又不是送货清单,你不用把自己也算进订单。”
“可是我想吃呀。”琳可说得理所当然,指尖把那几枚钱币往前推了推,“而且送货费是我跑腿赚的,点心是你们做出来卖的。不能因为我替你们送过东西,就直接拿走你们的货。”
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添了一句:“再说,我早就想尝了。真要你们免费塞给我,我反而不好意思挑自己喜欢的。”
莉娅望着钱币,先前准备好的客套话忽然卡在喉咙里。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却把她们的劳动放在心上。
莉娅抿了抿唇。
昨天她还想着,等琳可来了可以拿一块边角料请她尝尝,作为认识新朋友的礼物。现在对方这么认真地把钱摆出来,她反倒不好意思再随手塞给她。
“那就按店里的价格。”莉娅拿来包装纸,“今天这份是卖给客人的,不是答谢送货。”
“对!”
希尔帮忙把已经晾好的小圆饼装进纸包,确认折口没有松。莉娅收钱、找零、记账,又把这一笔单独写在售卖栏下。
琳可接过纸包,站在门口掰下一小块。
她咀嚼得很认真。
莉娅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
“怎么样?”
“有蜂蜜味。”琳可舔了舔唇角,耳朵微微竖起。
莉娅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来,便听见这句过于朴素的评价:“当然有蜂蜜味!这可是蜂蜜小圆饼。”
“那我该说什么?说吃起来像一朵会唱歌的花吗?”琳可眨着眼,显然是真在发问。
“……那倒也不必。”
“而且不黏手。”琳可晃了晃手指,“我走路的时候能拿着吃。”
莉娅心里微微一亮。
她之前费心修改包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过别一边跑一边吃。”希尔说。
“知道啦。”琳可又笑,“我会等路口停下来再吃完。今天这份是我自己买的,当然要好好尝。”
她朝两人挥挥手,转身往街另一头去了。
跑出几步后,声音又远远传回来。
“下次你们还要送货,先问我有没有顺路的机会呀,喵!”
莉娅目送她走远,把新送来的面粉与旧袋分开放好。
她原本想把两包面粉直接倒在一起,希尔却提醒她:“先用之前开封的那袋。新来的包好,别急着拆。”
“可是装在一个容器里比较整齐。”
“整齐是整齐了,到时候就分不清先买的是哪一批。”
莉娅想起自己刚开始做圆饼时,连什么时候把蜂蜜加进去都记不清,不禁有点心虚。
“那就分开。”她把新袋放到干燥的架子上,又贴上刚写好的小纸条。
这笔送货省出的时间,没有让厨房突然多出一整天,却至少让她们能够在店里把下一批材料准备好。
“送货不是魔法啊。”她感叹。
“确实不是。”希尔说,“琳可刚才也说,她今天是走过来的。”
“一次送货,一次买点心。”她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因为都是确实完成的事。”希尔把账本摊开,“我们付了送货的钱,也收到了点心的钱。”
莉娅低头看了看,忍不住在琳可买点心的那一行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你有没有觉得,她以后可能会常来?”
“有可能。也有可能忙起来就不来。”
“你不能偶尔给我一点比较浪漫的说法吗?”莉娅双手按住账本,认真得仿佛在提出一条经营建议,“比如,一个客人因为喜欢我们的点心,愿意在忙着赶路时停下来。”
希尔没有马上接话,只看着那行新添的收入记录。
“比如?”
莉娅想了想:“比如我们的小圆饼已经拥有一位忠实顾客。”
希尔看着她,沉默片刻。
“那我建议先等她第二次来买。”
“希尔!”莉娅把笔轻轻敲在账本上,“你至少可以先夸夸我刚才说得好听。”
“说得很好听。”
“……晚了。”
希尔把账本推回她面前,眼底却带着一点笑意:“不过,琳可刚才确实吃得很高兴。”
这句比任何夸张的赞美都让莉娅满意。她低头收拾纸张,假装没听见自己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你真的很适合管账。”
两人收好东西,准备继续做下午那一小批点心。莉娅正要把新的原料清单挂回墙边,希尔忽然望向窗外。
“小姐。”
“又怎么了?”
“门口有人。”
莉娅转头,看见一个抱着小包的身影从橱窗前走过。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又走回来,停在窗前看了片刻,随即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往门边迈了一步。
然后,又退回去了。
莉娅眨眨眼。
“她是在挑点心吗?”
“已经看了很久。”希尔说。
门外的人似乎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手。
却在碰到门把之前,再一次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