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觉得,门外那位客人可能对自己新擦过的玻璃有很高的评价。
因为她已经对着橱窗看了三遍。
第一次从左边走过去,第二次从右边走回来,第三次终于停在门口,却仍然没有推门。
“要不要出去问问?”莉娅小声说,手指悬在门把附近,又收了回来,“总让她在外面转也不好吧。”
她其实还有一点忐忑。新店刚开,她特别希望每个停在窗前的人都愿意进来,又怕自己太热情把人吓跑。
希尔正在折纸包:“可以,但别突然从背后叫她。”
“我又不是打算去抓小偷。”
“您刚才已经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莉娅移开目光。
好吧。也许站在里面盯得太认真,比出去问还要吓人。
她正犹豫,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咦?你在这里干什么?”
琳可背着空了一半的送货包,从街角走过来。她一眼就认出门边的人,猫耳开心地竖起。
“菲妮!你来买小圆饼吗?这里的真的不黏手喵!”琳可笑得一脸自豪,仿佛那小圆饼是她亲手烤出来的。
莉娅在门里听得耳根微热。被人这样毫无预告地夸奖,她竟然比被挑剔还不习惯。
被叫作菲妮的少女浑身一僵,怀里的小包差点滑下去。
“不、不是……我……”
她慌忙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想说明来意,却把纸倒着举到了琳可面前。
琳可眨眨眼。
“你画了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因为拿反了。”
莉娅终于忍不住开口。
菲妮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脸一下子红了。
“对、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事啊。”莉娅连忙推开门,特意把声音放轻了些,“这里是店,想进来就进来。不买东西也可以先问。”
菲妮仍站着不动,目光在莉娅和门内的小桌之间来回。
莉娅想了想,笑着补上一句:“当然,如果只是想再看看橱窗,也没关系。我刚擦过,欢迎检查。”
菲妮怔了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一点。
她本来想像招呼普通客人那样介绍今日的小圆饼,却见少女一直护着怀里的包,似乎怕里面的东西被旁人碰到。包带上缠着一小截彩线,线头被来回捻得发毛。
莉娅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去见房主时,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提问清单。
也许对方不是不想进来,只是太在意进来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于是收起了准备好的推销词,退到门边,让出宽一点的位置。
菲妮抱着包站了片刻,轻轻点头。
等她跨过门槛,莉娅才发现她的包里装的不是随身衣物,而是几个仔细裹好的小东西,边角都露出了不同颜色的布。
“你是想问点心的事吗?”莉娅试探着问。
“不是……是想问这里会不会卖、卖一些……”
菲妮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琳可往前凑了凑:“卖什么?”
菲妮立刻把包抱紧。
“我没听清。”琳可坦率地说,身体又习惯性地往前倾了一点,“你是不是要我帮忙搬什么?我空手时很能搬的!”
她越往前,菲妮便越往后缩。
莉娅看得有些想笑,又赶紧忍住。琳可显然是在帮忙,只是这份帮忙太像一阵突然吹进屋里的风了。
“琳可。”希尔从后面走来,“可以先让她坐下。”
“哦!”
琳可连忙后退半步,给她让出位置。
希尔端来一杯温水,放在靠窗的小桌上。
“想好了再说就行。”希尔把杯柄朝向菲妮,接着后退半步,“不必看着我们说。您想先把纸整理好也可以。”
菲妮小声道了谢,手指轻轻碰了碰杯柄。原本发白的指节,总算恢复了一点颜色。
菲妮双手捧住杯子,像终于找到一件能让自己镇定下来的东西。
莉娅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先去接待一位刚进门买小圆饼的客人。她替对方挑好完整的成品,按现有价格结账,又确认纸包的折口没有松开。
“路上拿稳些。”她说。
客人离开后,希尔走到她身边,轻轻拂掉她肩膀上一点面粉。
“小姐,您刚才把装面粉的袋子碰倒了一角。”
“我说怎么这里白了一块。”
“衣服上也有。”
“那你帮我看看后面还有没有。”莉娅微微转身,把肩膀让过去,动作熟练得自己都没意识到。
“后面没有。”希尔收回手,又把那一点面粉擦进自己的手帕里。
“你怎么不早说?”
“您刚才忙着收钱。”
“……也是。”莉娅摸了摸被擦干净的位置,感觉那里仍有一点不合时宜的热意。
两人说得自然,菲妮却忽然把杯子放回桌面,连耳朵尖似的发梢都跟着抖了抖。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次,又迅速垂下。
莉娅困惑地看她:“水太烫了吗?”
“没有!”菲妮用力摇头,“我只是、只是突然想到……”
“想到什么?”
“没、没什么。”
菲妮赶紧低头去翻自己的包。
菲妮低声嘀咕了几句,声音太小,莉娅只听清了“故事书”和“楼上的烛光”。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不是说你们!”
她说完就把脸埋得更低,连忙摆手解释自己只是在乱想。
莉娅一头雾水。谁又在楼上点烛光了?难道自己忘了关窗户?
琳可见她久久不说话,忍不住问:“所以你到底带了什么?”
“琳可。”莉娅叫住她。
“嗯?”
“你不是还要去送货?”
“这趟已经送完啦。”
“那也不用替客人着急。”莉娅笑了笑,“她可以慢慢决定要不要拿出来。”
琳可摸摸自己的耳朵,终于明白过来。
“啊,对不起。我见到熟人就忍不住。”
菲妮小声说:“没关系。是我说话太慢。”
“慢一点没什么。”莉娅坐到对面,“如果你想在店里卖自己做的东西,我可以听听。不过要不要摆出来、要不要合作,都得先弄清楚。现在不用答应。”
“真的不用今天决定?”菲妮把水杯轻轻挪远了一点。
“不用。”莉娅说,“我现在连自己每天能卖多少小圆饼都还在算。如果别人第一次进门,我就催着她把东西留下,等后面发现不合适,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菲妮抬头看了她一眼。
“原来……店主也会担心这些。”
“当然会。”莉娅摊开手掌,“开店以后我才知道,每一件小东西背后都可能藏着麻烦。”
她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把店主的底气漏光了,赶紧挺直腰:“不过,担心并不耽误我认真听介绍。还有,别误会,我不会因为它可爱就随便答应寄卖。”
希尔在她身侧轻轻咳了一声。
“我刚才有说要答应吗?”莉娅立刻转向她。
“没有。小姐这次已经把话说在前面了。”
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让莉娅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悄悄翻旧账。
希尔在旁边替两人把纸摆正,没有接话。莉娅总觉得她嘴角动了一下,却决定假装没有看见。
“真、真的吗?”
“真的。”
莉娅把桌上一只空盘子挪开,留出地方:“你先看,我还得把后面那一锅处理好。等准备好再叫我。”
她起身走回操作台,开始替希尔把已经晾凉的圆饼装包。
过了一会儿,身后终于响起很轻的一声。
“那个……店主小姐。”
莉娅回头。
菲妮已经解开包裹,小心地把一只布面整洁、边缘绣着浅色线的小圆垫放到桌上。
“我叫菲妮。”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我自己做的保温杯垫。可以让我介绍一下它的用途吗?”
莉娅望着那个杯垫,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小小的。颜色漂亮。还和饮品有关。
她理想中的杂货架,似乎突然有东西可以摆上去了。
不过这一次,她忍住了立刻伸手去拿的冲动。
“当然。”她坐回来,把桌面上散乱的纸往旁边叠好,留出一块整齐的位置,“先说说,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菲妮的手仍在抖,可那只杯垫被她放得很正。
莉娅没有再催。她忽然很期待听听,这个在门外绕了三圈的人,究竟想带来怎样的小东西。